林越是被一碗稀饭毒死的。
他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喉咙像被人塞进了一把烧红的炭,胃里翻江倒海,四肢逐渐失去知觉。他趴在监狱的硬板床上,脸贴着粗糙的水泥地面,看着铁窗外的月光一点点变暗,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下变慢。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狱警的黑色皮鞋,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冷光。
“死了。”有人说。
然后是永久的黑暗。
——
林越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发黄的墙皮卷着边,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日光灯管旁边。日光灯没开,但窗外有光透进来,是那种夏天特有的、带着灰尘的炽白阳光。
他躺在一张单人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床对面是一张老式三屉桌,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一本翻开的《故事会》、一台红色的收音机。收音机的电源灯亮着,正在放歌: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来吧来吧,相约一九九八……”
林越盯着收音机看了很久。
相约九八?
这首歌他记得,是那英和王菲在春晚上唱的,1998年。但他死的时候是2020年。监狱里的电视每晚七点准时放新闻,他看过新冠疫情的报道,看过美国大选的闹剧,看过自己曾经办过的案子被翻拍成电视剧。
1998年,那是二十二年前。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是他在监狱里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而是一双年轻人的手,皮肤还算白净,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抬起手摸了摸脸,光滑的,没有胡茬。
不对。
他掀开床单,看见自己穿着一条灰色的短裤,一件白色的背心。腿上的肌肉还算结实,但膝盖上没有那道疤——那道疤是2003年追捕毒贩时摔的,缝了七针。
没有疤。
林越坐在床边,浑身发冷。六月的天气,窗外知了叫得震天响,但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死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死了。那碗稀饭里的毒药,那种从喉咙烧到胃里的剧痛,那种意识逐渐模糊的绝望,都不是假的。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站起来,走到三屉桌前。桌上有一张工作证,蓝色塑料封皮,上面印着“临江钢铁厂保卫科”。照片上是他的脸,年轻的脸,旁边写着名字:林越,职务:干事,编号:0347。
保卫科干事。
他想起自己确实当过保卫科干事。那是2000年,他刚退伍,托人进了钢铁厂,干了一年多才考上警校。但那是2000年,不是1998年。
他又看了一眼收音机。王菲唱完了,主持人开始说话:“这里是临江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下午三点整,欢迎继续收听我们的音乐节目……”
下午三点。
林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一片老式居民楼,六层的那种,外墙贴着白绿相间的马赛克砖。楼下的空地上,几个老头在树荫下下象棋,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一个推着三轮车的小贩在吆喝:“冰棍——白糖冰棍——两毛一根——”
远处的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
临江。
这是他长大的城市,也是他当警察的城市,也是他最后被关进监狱的城市。但眼前这个临江,没有那些他熟悉的高楼大厦,没有地铁站,没有满街的共享单车。这是二十年前的临江。
林越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孩追着一个皮球跑过,突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不是生理上的眩晕,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幅画面强行挤进他的意识:一片芦苇荡,很高,在风里摇晃。芦苇荡中间有一条小河,河水浑浊,泛着铁锈色的泡沫。河边躺着一个女人,穿着红裙子,脸朝下趴着,头发散在水里。她的身体被分割成很多块,但排列得很整齐,像某种诡异的拼图。
画面下方浮现出一行字,是血红色的,一笔一划像用刀刻的:
6月3日,燕子河,黄秀梅。
画面消失了,眩晕也消失了。林越扶住窗框,大口喘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6月3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那种老式的一页撕一页的日历,上面印着“2000年6月1日,星期四,农历四月廿九”。
2000年6月1日。
今天是6月1日。距离那个画面里的日期,还有两天。
——
林越在床边坐了半个小时,把脑子里所有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
第一,他死了,被毒死的。毒死他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但肯定和他正在查的那个案子有关——赵凌宇案,一个富二代杀人的案子,证据确凿,他硬顶着压力查下去。
第二,他活了,在2000年6月1日,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份是临江钢铁厂保卫科干事。这个身份他确实有过,但那是2000年下半年的事,不是6月。他记得自己是2000年9月才进的钢铁厂。
第三,他脑子里多了一个东西。那个画面,那个日期,那个名字,不是幻觉。他当刑警十几年,直觉告诉他那是某种提示——或者警告。
黄秀梅是谁?
他不知道。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临江市没有发生过叫黄秀梅的女性被杀案。他办过的案子,看过卷宗的案子,听同事聊过的案子,都没有这个名字。
但那个画面太真实了。那片芦苇荡,那条河,那个女人身上的红裙子,那种分割的手法——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专业人士干的。不是屠夫,不是变态,是有医学背景的人,对人体结构非常熟悉的人。
6月3日,还有两天。
林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背心短裤,光着脚。他转身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一件灰色夹克,两件白衬衫,一条藏青色裤子,都是那种国营厂劳保商店的标配。他穿上衬衫和裤子,又找到一双黑布鞋,踩上,出门。
他要先确认一件事:这个世界的“林越”,到底是什么情况。
——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门,大概有七八户。走廊尽头是楼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的,漆着绿漆。他下楼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
“哟,小林啊,今天没上班?”老太太笑眯眯地问。
“啊,倒班。”林越随口应道。
“年轻人体力好,多干点,将来有出息。”老太太说着,拎着篮子往上走,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林越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这是那种典型的单位家属楼,六层,三个单元,外墙贴马赛克砖,阳台上堆满了杂物和花盆。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临江钢铁厂第三家属院。
他住这儿?
他确实住过这儿,那是刚进厂的时候,厂里给分的单身宿舍。但他记得那是9月以后的事,不是6月。
林越走出家属院,沿着街往东走。街两边是各种小店:修自行车的、卖烟酒的、租书的、录相厅的招牌上写着《卧虎藏龙》和《生死时速》。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从租书铺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本《七龙珠》。
2000年,一切都还很慢。
林越走到一个报摊前,拿起一份《临江晚报》。报头上印着日期:2000年6月1日。他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新闻:市领导视察钢铁厂、某小区开展计划生育宣传周、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他把报纸放下,问摊主:“师傅,这附近有个燕子河吗?”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武侠小说。他抬头看了林越一眼:“燕子河?有啊,往北走,过了钢铁厂,再走两三里地,有条小河,就叫燕子河。不过那儿荒得很,都是芦苇,没啥人去。”
“谢谢。”
林越往北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视野逐渐开阔,楼房变成了菜地,菜地变成了荒地。远处能看到钢铁厂的烟囱,冒着滚滚的黄烟。空气里有股焦煤的味道。
他站在一片芦苇荡前面。
和画面里一模一样。
高高的芦苇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芦苇荡中间有一条小河,河水浑浊,泛着铁锈色的泡沫——钢铁厂排的废水。
林越沿着河岸走,仔细看着脚下的地面。泥土很软,上面有脚印——有人的,有狗的,还有自行车的车辙。但没什么异常。
他走到一处河湾,停下来。
就是这个位置。
画面里的女人,就躺在这里,脸朝下趴着,红裙子,头发散在水里。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芦苇,河水,和风吹过的声音。
林越蹲下来,看着脚下的泥土。泥土很湿,有几个新鲜的脚印,但看不出什么特别。他用手指戳了戳,泥土下面是更硬的黏土,没有挖掘过的痕迹。
他站起来,望着远处的钢铁厂烟囱,陷入沉思。
画面是两天后。也就是说,如果画面是真的,两天后,这里会有一具尸体。
一具被分割成很多块的女尸。
但他现在能做什么?去报警?说“我梦见两天后这里会有杀人案”?警察会把他当精神病抓起来。
他只能等。
或者,他可以去查“黄秀梅”是谁。
——
林越回到市区,去了临江市公安局。
这是他工作了十几年的地方,但现在,它只是一栋五层的老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旁边有个值班室,里面坐着一个穿着旧警服的年轻人,正在看报纸。
林越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楼,心里五味杂陈。他看见了那个年轻人——姓周,后来调去了经侦支队,再后来因为受贿进去了。他看见了二楼那扇窗户,那是刑侦支队的办公室,他曾经在那儿熬过无数个夜晚。他还看见了门口停着的几辆警车,那种白色的面包车,现在看起来又土又破,但当年他觉得那是最酷的车。
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现在不是时候。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线索,只有一个莫名其妙的画面,他没办法走进那扇门。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一家百货大楼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百货大楼门口,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售货员正在聊天,声音很大:
“江燕今天又没来,三天了。”
“可不是嘛,电话也没人接,她妈都急坏了。”
“她男朋友不是在找吗?听说昨天还来店里问过。”
“找了,没找着。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
“呸呸呸,别瞎说,肯定是回老家了,过两天就回来。”
林越站在原地,听着她们的对话,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念头:江燕。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它让他想起了“黄秀梅”。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有种奇怪的相似感——都是女性,都是年轻女性,都“不见了”。
他走进百货大楼。
一楼是卖化妆品和日用品的,柜台是那种玻璃的,里面摆着各种瓶瓶罐罐。他沿着柜台走,最后停在一个卖护肤品的柜台前面。柜台上放着一个有机玻璃的工牌,上面写着:江燕,工号:214,售货员。
工牌旁边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
林越盯着那张照片,手不自觉地伸过去,碰到了那个工牌。
然后,世界变了。
——
画面再次涌入他的脑海。
一个女人——就是照片上那个女孩,江燕——被掐着脖子,按在一张破旧的床上。她挣扎着,双腿乱蹬,双手拼命去抓那只掐着她的手。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然后,她不动了。
那只手松开,她倒在床上,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画面切换。一个房间,布满灰尘,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的家具。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宣传画,画的是工农兵,下面印着一行字:实现四个现代化。
画面再次切换。一只手,男人的手,正在把江燕的身体装进一个麻袋里。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画面消失。
林越扶着柜台,大口喘气。他的头剧痛,像有人用电钻在钻他的太阳穴。周围的售货员都在看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疑惑。
“同志,你没事吧?”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问。
“没事……”林越摆摆手,勉强站稳,“低血糖,老毛病了。”
他松开柜台,看了一眼那个工牌。江燕的照片还在笑,但那笑容现在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6月3日,晚8点。
这是画面里给出的时间。
今天已经是6月1日。距离江燕遇害,还有两天。
——
林越走出百货大楼,在街边找了个台阶坐下。
他需要冷静。
第一个画面:黄秀梅,6月3日,燕子河,分割的尸体。第二个画面:江燕,6月3日,晚8点,某个房间,掐死,装袋。
同一个日期。
同一个凶手吗?还是巧合?
那个房间——布满灰尘,有四个现代化的宣传画——那种画是80年代的产物,现在早就没人挂了。只有那些废弃的老房子、老厂房里还可能留着。
临江市哪里有这样的老房子?
他想到了城西。那里是老工业区,钢铁厂没搬过去之前,那儿是临江最早的工业基地。后来工厂陆续倒闭,厂房空置,成了流浪汉和拾荒者的地盘。
如果凶手需要一个隐蔽的地方作案,那里再合适不过。
但问题是,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个房间。
他只知道墙上有一幅画,画的是工农兵,写着“实现四个现代化”。这种画在80年代到处都是,不算什么稀罕物。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忆画面里的细节。那个房间除了那幅画,还有什么?他看见了破旧的家具,一张木头床,一个缺了腿的三屉桌,墙角堆着一些编织袋……窗户?对,窗户。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糊着旧报纸。
报纸上有什么字?
他拼命回想,终于捕捉到一个片段:报纸上有一个标题,只露出来几个字——“……厂庆……周年”。
厂庆?
如果是某家工厂的厂庆,那这个房间很可能就在那家工厂的宿舍或办公楼里。
城西的老工业区,有哪些工厂?钢铁厂?不是,钢铁厂在城北。纺织厂?印染厂?机械厂?
他需要去城西看看。
——
林越回到家属院时,天已经快黑了。他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大前门,两块五,用粮票还能便宜点——然后上楼。
他刚走到二楼,就听见有人喊他:“林越!”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旧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三楼楼梯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包。
那人走下来,走到他面前。四十多岁的样子,国字脸,眼睛浑浊但很锐利,嘴唇有点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
“你是……?”
“郑康。”那人说,“北城分局的,来你们厂协调治安。”
郑康。
林越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他刚当刑警的时候,队里的老刑警偶尔会提起:郑康,当年是个人物,破案有一手,就是太倔,得罪了人,后来被发配去钢铁厂看大门了。他死于2003年,脑溢血,死在办公室里,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
“郑……郑叔。”林越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你下午去燕子河了?”郑康问,眼睛盯着他。
林越心里一紧:“您怎么知道?”
“我下午也在那儿。”郑康说,“我坐在河对岸抽烟,看着你从河堤上走过来,蹲在那儿戳了半天泥,然后又走了。你干嘛去了?”
林越沉默了几秒,说:“随便转转。”
“随便转转?”郑康笑了,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那儿荒得很,本地人都不去,你去转什么?你一个保卫科的小年轻,不下班回家歇着,跑那鬼地方转?”
林越没回答。
郑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林越接了,点上。
“我在那儿转,是因为我有个案子。”郑康说,“三年前的一个案子,死者是个女的,被人杀了,碎尸,扔在燕子河。案子一直没破,我今天刚好路过,就进去看看。你呢?”
林越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三年前?燕子河?碎尸?
他想起了刘建国说过的话:三年前,赵晓曼案,被压下去的。
“您说的是……赵晓曼?”他问。
郑康的眼睛突然亮了:“你认识她?”
“不,我听说过。”林越说,“厂里有人聊天时说起过。”
“聊天?”郑康冷笑一声,“临江钢铁厂,三年前,有人聊天聊一个碎尸案?那厂里得有三万多人,谁这么闲?”
林越知道这个理由很烂,但他没办法解释。
郑康又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小子,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去燕子河干嘛。但我得告诉你一句话:有些事,不该碰的别碰。碰了,会死人的。”
他说完,拎着包下了楼。
林越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会死人的。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
晚上,林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知了叫了一夜,隔壁有人在放电视,好像是《还珠格格》,紫薇在喊“尔康”。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重生、系统、两个受害者、两天的倒计时、郑康、赵晓曼、刘建国……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他试着再启动那个“系统”——如果那东西能叫系统的话。他集中注意力,想着黄秀梅,想着江燕,但什么也没发生。
他触碰自己左手的虎口——那是刘建国手上的疤的位置——也没有任何画面。
只有触碰特定的东西,才会触发吗?
那个工牌,那个照片,触发了江燕的画面。那要触发黄秀梅的画面,需要触碰什么?黄秀梅的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黄秀梅是谁,甚至不知道她存不存在。
如果画面是假的呢?如果这只是一场梦,或者他精神分裂了?
但他见过燕子河,和画面里一模一样。他见过江燕的照片,也看见了她的死亡。那些画面太真实,不像是幻觉。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6月2日,明天。
距离黄秀梅遇害,还有一天。
距离江燕遇害,还有一天多。
他必须做点什么。但他能做什么?他没有警察的身份,没有调查的权力,只有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和一个没人会相信的“预言”。
他想到郑康。
郑康是警察,虽然是发配的,但至少是警察。如果他能说服郑康……
说服他什么?说我能看见未来?说我知道明天会有人死?
郑康会把他当精神病抓起来。
但也许,他不需要说全部。
也许,他可以只说一部分。
比如:有人举报城西的老厂房有可疑人员出没。
比如:有人反映江燕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西。
只要有理由,只要能把他带到那里,也许就能在案发前找到那个房间,找到凶手。
但问题是:哪个房间?
城西的老工业区,废弃厂房几十上百个,他不可能一个个找过去。
除非……
除非他再触碰一次江燕的照片。
也许会有更多的信息。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一点。
明天,再去一趟百货大楼。
——
6月2日,早上七点,林越就出了门。
他先去钢铁厂保卫科打了个照面——他现在的身份毕竟有工作,不能太显眼。科长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见他就说:“小林啊,这两天没什么事,你该干嘛干嘛去。晚上值班别忘了就行。”
林越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骑上保卫科的公用自行车——一辆二八大杠,锈迹斑斑,但还能骑——往百货大楼赶。
百货大楼九点开门。他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等着抢购打折商品的。他没排队,直接从侧门进去,上了二楼。
化妆品柜台前,站着昨天那个中年女人。她看见林越,愣了一下:“同志,你又来了?还低血糖?”
“不是。”林越说,“我想再看看江燕的工牌。”
女人的表情变了:“你是……她什么人?”
“一个朋友。”林越说,“听说她不见了,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女人犹豫了一下,从柜台里拿出那个工牌,递给他:“就这个,你看吧。警察昨天也来问过,什么也没问出来。”
林越接过工牌,手指用力捏住。
画面再次涌入。
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张床,还是那幅宣传画。但这次,视角不一样——他像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他看见了窗外的光线,是傍晚的斜阳,透过糊着报纸的玻璃,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他看见了床上凌乱的被褥,看见地上有一只鞋——女式的,黑色的,平底。他看见了墙上那幅画的下角,有一行小字:临江印染厂,1985年。
画面消失。
林越把工牌还给女人,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临江印染厂。
城西老工业区,印染厂,1985年的宣传画。
就是它。
——
他骑着自行车往城西狂奔。
临江印染厂,他知道在哪儿。那是一家八十年代末就倒闭的工厂,厂房一直空着,据说几年前有人想改造成仓库,后来也不了了之。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一片破败的厂房前。
大门已经锈穿了,铁栅栏歪倒在一边。门柱上的厂牌还在,字迹模糊:临江印染厂。
他推着车进去。
里面是一片荒芜的天地。杂草长到膝盖高,有几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几排平房排列着,窗户都破了,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眶。
他顺着小径往里走,路过一排排厂房,最后停在一排宿舍楼前。
这是那种两层的筒子楼,每层大概有十几个房间。外墙的红砖已经发黑,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二楼走廊的栏杆早就锈断了,只剩几根钢筋戳在那里。
他沿着走廊走,查看每一个房间。大部分房间都空着,地上堆着垃圾,墙上涂着乱七八糟的字。有些房间的墙上也有宣传画,但都是八十年代末的计划生育宣传画,不是工农兵。
他走到尽头,倒数第二个房间。
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往里面看了一眼。
就是这里。
和画面里一模一样。那张木头床,那个缺了腿的三屉桌,墙角堆着的编织袋,糊着报纸的窗户——还有墙上那幅画,工农兵,实现四个现代化,左下角印着:临江印染厂,1985年。
床上的被褥还在,凌乱地堆着。
地上有一只鞋。女式的,黑色的,平底。
林越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只鞋。鞋底有新鲜的泥土,还没干透。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房间里没有搏斗的痕迹,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他走到床边,掀开被褥。下面什么也没有。他打开三屉桌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他检查墙角的编织袋,里面装的都是破烂衣服,发霉的,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没人。
江燕不在这里。
但那只鞋……
他退出来,站在门口,四处张望。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杂草的声音。天快黑了,斜阳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
突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走路。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声音来自厂房后面,那里有一排废弃的车间。他绕过去,看见一个黑影一闪,消失在车间门里。
他追上去,推开车间门。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高处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车间很大,里面堆着废弃的机器,锈迹斑斑,像巨大的怪兽。
他听见呼吸声。很重,很急促。
“谁?”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他往前走,绕过一台机器,又一台。突然,一个黑影从旁边冲出来,撞了他一下,往外跑。林越本能地伸手去抓,抓住了那人的胳膊,但那人一甩,挣脱了,消失在门口。
林越追出去,但外面已经空无一人。
他站在暮色里,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手碰到了那人的手腕——或者说,碰到了那人手腕上的一样东西: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和画面里那只手,一模一样。
——
林越没有继续追。
他知道追不上了。那个人对这里的地形太熟悉,而他只是个外来者。
他回到宿舍楼,又检查了一遍那个房间。没有新的发现。天已经彻底黑了,他必须离开,否则会困在这里。
他骑上车往回赶。路上,他一直在想那道疤。
那道疤,和画面里装江燕尸体的那只手上的疤,是同一个人的。
也就是说,他刚才碰到的,就是凶手。
凶手为什么来这里?来检查现场?来转移尸体?还是……江燕还没死,他来这里是为了完成杀人?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画面里,江燕被掐死的时间是6月3日晚8点。
现在才6月2日晚上。
也就是说,江燕现在还活着。
如果凶手刚才出现在这里,那江燕应该也在附近——要么被囚禁在某个地方,要么……
他猛地调转车头,又往印染厂骑去。
但当他赶到时,整个厂区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在里面转了一圈,喊了几声江燕的名字,只有回声。
他站在黑暗里,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有系统,能看到未来的碎片,但他仍然抓不住凶手。
差一点,就差一点。
——
6月3日,白天。
林越没去上班。他请了假,在印染厂蹲守了一整天。他带了一瓶水,两个馒头,躲在车间二楼的一个角落里,盯着那排宿舍楼。
一上午,没人来。
一下午,也没人来。
傍晚的时候,下起了暴雨。雨水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把他淋成了落汤鸡。他咬着牙继续等。
7点,7点半,7点45分。
还是没有动静。
难道他猜错了?难道那个房间只是凶手的作案地点,不是囚禁地点?难道凶手会在别的地方杀了人之后,再运到这里来处理尸体?
8点整。
林越盯着那个房间的门,手心出汗。
突然,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厂房后面绕出来,走进了宿舍楼。雨太大,看不清脸,但看身形是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雨衣。
林越从二楼下来,悄悄靠近。
那个男人进了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应该是手电筒的光。
林越走到门口,贴着墙,透过门缝往里看。
房间里,那个男人正蹲在地上,往一个麻袋里装东西。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林越的呼吸几乎停止。
他在处理尸体。
江燕已经死了。
林越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男人猛地站起来,回过头。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林越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前世,那是他最好的搭档,一起破过无数案子,一起喝过无数顿酒,一起在警徽下面宣过誓的人。
刘建国。
——
“林越?”
刘建国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眼神里全是震惊和不解。
“你怎么……”
林越没说话,直接扑了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刘建国力气很大,但林越的格斗技巧来自前世的刑警训练,每一招都是实战中练出来的。几招过后,林越占了上风,把刘建国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胸口。
他的手压在刘建国的脖子上,正要用力——
系统启动了。
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刘建国在追查一个案子。他很焦虑,很着急,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杀人,但没人相信他。他找到了一条线索,一条关键的线索,他约了证人见面,约在城西的老厂房。
他去了。他等。然后有人从背后打了他。
他醒来时,身边躺着一具女尸。他的手上有凶器,浑身是血。然后警察冲进来,把他按在地上。
他被陷害了。
画面消失。
林越的手松开了。
他跪在刘建国身上,大口喘气,头痛欲裂。
刘建国趁机把他掀翻,站起来就跑。
林越没有追。他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装了一半的麻袋,脑子里一片空白。
麻袋的口没扎紧,一只手从里面露出来。
女人的手,很白,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江燕。
——
警察来得很快。
有人报了警——可能是附近的居民,听见了搏斗的声音。当郑康带着几个民警赶到时,林越还坐在那个房间里,浑身湿透,眼神空洞。
江燕的尸体被发现了。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一小时前,死因是机械性窒息。
郑康走到林越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他妈到底是谁?”
林越抬起头,看着郑康。他看见郑康眼里的怀疑、警惕,还有一丝连郑康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我说我做梦,你信吗?”
郑康沉默了很久。
“不信。”他说,“但你的身手不像保卫科干事。你到底是谁?”
林越没有回答。
他被带走了。
——
审问室。
郑康坐在他对面,手里夹着一根烟。桌上放着两杯茶,没动过。
“说吧。”郑康说,“从头说。”
林越沉默。
“你不说,我就只能把你当嫌疑人。印染厂那个房间,你的指纹到处都是。江燕的鞋上,也有你的指纹。你怎么解释?”
林越抬起头:“凶手不是我。”
“我知道。”郑康说,“掐死江燕的是另一个人,一个男人,手上有一道疤。但你为什么会在那里?你怎么知道那里会出事?”
林越看着郑康的眼睛,很久,说:“我要见一个人。”
“谁?”
“刘建国。”
郑康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刘建国?”
“他是你徒弟。”林越说,“三年前,他查赵晓曼的案子,查不下去了。现在,他是逃犯。”
郑康盯着他,眼神复杂。
“你到底是谁?”
林越没有回答。
窗外,雨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那是2000年6月4日的凌晨。
距离黄秀梅的死亡时间,已经过了。
但林越知道,黄秀梅没死——至少,在这个世界,黄秀梅不存在。
但江燕死了。
而他,因为救了江燕的未遂——或者说,因为发现了尸体——成了这起案子的关键证人,也成了警方的怀疑对象。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系统显示了一个新的画面:
一个月后,另一个女人,将遇害。
而那个凶手,还逍遥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