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水

黑色行政轿车的避震系统极好,好到让人感觉不到是在路面上行驶,倒像是漂浮在某种昂贵的真理之上。

文才坐在真皮后座,身体僵硬得像根木桩。他那身廉价西装的聚酯纤维面料与高级小牛皮摩擦,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他不停地调整着那条窄领带,手心里全是汗,眼神在窗外飞驰的摩天大楼和前排财阀家主冷峻的后脑勺之间反复横跳。

英叔则稳稳地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个漆面斑驳的老罗盘,指尖在边缘摩挲。

“停车。”英叔闭着眼,吐出两个字。

车队在城市入水口的大桥旁停下。英叔推门下车,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笃实的闷响。他站在桥头,指着滚滚东去的江水。

“山管人丁水管财,气乘风散水界止。”英叔盯着波涛,声音在江风里散开,“赵老板,你看这江水绕城,原本是‘水锁金关’的聚宝盆。可你看对面那座新起的尖塔,那叫‘一剑穿心’。财气还没进门,就被这一剑挑散了。你这地块还没动工,就先折了三成的运。”

文才赶紧掏出平板电脑,手忙脚乱地想调出地形图找个“闭环”的词儿补一下,可听见英叔这冷硬的口诀,他突然觉得嘴里那些黑话变得特别轻浮,生生咽了回去。

车队继续盘旋向上。随着海拔升高,现代都市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脚底。第二处停靠点,是一处半山腰的观景台。

英叔下车,罗盘上的指针开始剧烈颤动。他看着下方错落的街道,冷笑一声:

“高一寸为山,低一寸为水。龙怕孤单穴怕寒,风怕吹散气怕残。”英叔指着被周围高楼挤得变了形的街道,“你这周边的楼盘修得太绝,这叫‘困龙局’。龙气是有灵的,你把它困在水泥笼子里,它腾不了云,就只能入地翻身。这工地的事故,不是意外,是龙在喘气。”

赵大佬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他原本以为请英叔来是做“心理按摩”,可英叔每一句口诀都像是在揭他的贪婪。

文才看着赵大佬那张阴沉的脸,心里一阵拉锯。他知道这时候该跳出来说两句圆场的话,缓解一下尴尬。可他看着英叔那挺拔的背影,看着师父那身在山风中猎猎作响的旧唐装,他突然觉得,如果这时候自己开了口,那他这辈子就真的只能是个“背锅的法人”,而永远成不了茅山的传人。

他咬了咬牙,收起平板,默默挺直了那对总是习惯性佝偻的肩膀。

最后,车停在了工地的最高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基坑,那截暗红色的石刻在午后的毒日头下,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油亮感。

英叔站在悬崖般的边缘,指着坑底,一字一顿:

“地不爱宝,必有其咎。动土见红,必有死忠。”

英叔转过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赵大佬:“你结清民工工资,那是还了‘阳债’;但你动了这截东西,那是触了‘阴律’。这局现在叫‘万骨枯’,这坑里的红气已经冲了天。赵老板,你请我来,是想镇这截骨头,还是想镇这地下的万千冤魂?”

山顶的风很大,吹乱了文才抹满发胶的头发。他看着那个深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师父……”文才张了张嘴,这次没有新名词,只有最原始的敬畏。

英叔没回头,只是冷冷地吩咐:“上香有矩,三炷为信。去,对着那坑口,点三根。”

文才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去想什么报表。他跪在尘土飞扬的最高处,颤抖着点燃了香。青烟在风中竟没有被吹散,而是直直地向着那深渊沉了下去,仿佛地底真有一张嘴,在贪婪地吞噬着这一抹人间火。

基坑边缘的土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的枯肉。英叔蹲下身,修长的指尖从土缝里抠出一块硬物,没用刷子,只用粗糙的大拇指用力一蹭,那东西便露出了惨白而细密的骨质纹理。

“入土为安,出土为殃。阴阳易位,必起祸殃。”

英叔把那块碎骨举到眼前,阳光透过骨缝,竟然映不出一丝亮色。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赵大佬,眼神里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悲悯:“赵老板,这坑底下的东西,你不仅动了,还‘请’走了不少吧?”

赵大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避开了英叔的目光,示意秘书打开另一叠被尘封的档案。

文才凑过去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差点惊掉在地上。那是一张半个月前的施工全景图,基坑深处不是黄土,而是白花花的一片,那是层层叠叠、交织缠绕的骸骨,有些头骨上还插着锈蚀的箭镞。为了赶工期,为了在那下面建什么“超级地下仓”,成吨的白骨被挖掘机像垃圾一样铲起,装进渣土车,偷偷倾倒在了远郊的荒山里。

“师父……这,这全是人啊。”文才的嗓音彻底变了调。他在这都市里混迹久了,见惯了尔虞我诈,甚至觉得为了利益挪几座坟也没什么大不了。可看着照片里那漫山遍野被当成“建筑垃圾”处理掉的先民,他突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江倒海地涌上来。

他想起了那支发票,想起了那些“中微子”的鬼话。他曾以为可以用金钱和逻辑包装一切,可眼前的累累白骨告诉他,有些因果,是几张支票根本洗不掉的。

英叔猛地站起身,唐装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那深坑,仿佛能听到千万人在地底无声的嘶吼。

“死者归地,生者归路。刨坟掘墓,断子绝孙。”英叔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工地的机器轰鸣,“赵老板,这不叫开发,这叫开棺。你把他们的家抄了,把他们的骨头扔了,现在想让我来给这帮无家可归的‘兵马’讲道理?你觉得,他们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赵大佬终于绷不住了,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林师傅,开个价吧。只要能镇住,多少钱都行。这项目要是停了,赵氏的股价会崩……”

“崩了好。”英叔冷笑一声,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清醒,“财聚人散,德厚福延。你把德行都铲进渣土车里了,还想要福报?”

文才站在坑边,看着那暗红色的石刻,再看看那些被随手丢弃的骨渣,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崩塌。他曾那么渴望成为赵大佬这样的人,出入豪车,挥金如土。可现在,他看着赵大佬那张被恐惧扭曲的脸,再看看师父那身在风中孤傲挺拔的唐装,他第一次觉得,那个所谓“法人背锅侠”的身份,竟然比这些满身铜臭的财阀要干净得多。

他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那包准备用来“社交”的高级香烟,当着赵大佬的面,一根接一根地掰断,扔进坑里。

“师父,这活儿……咱不接了吧?”文才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坚定,尽管那声音还在发颤。

英叔侧过脸,借着落日的余晖打量着自家的徒弟。他看见文才那总是习惯性讨好的脊梁,终于在这一刻,像一根真正的茅山木剑一样,硬生生地挺了起来。

英叔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在那截石刻的正上方,缓缓点燃。

“文才,去把那罗盘拿稳了。”英叔的声音低沉下去,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这活儿,我接。但不是为了他的钱,是为了这地底下的千万条冤魂,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那张发黄的符纸在英叔指尖跳动,火苗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绿色,火舌卷过纸面,没有灰烬升空,而是化作一缕沉甸甸的冷烟,顺着坑沿笔直地坠入那深不见底的骸骨堆里。

“尘归尘,土归土,生人莫入阴鬼路。”

英叔收回手,指尖被残留的阴气冻得微微发青。他负手而立,在那截暗红色的石刻前站了许久,任由工地上的沙尘扑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唐装上。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极长,透着一股子孤家寡人的决绝。

“赵老板。”英叔回过头,眼底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肃杀,“这地底下的怨气已经结了冰,光靠镇是不顶用的。你要是不想这大楼盖到一半变成一座活人冢,就按我说的办。”

赵大佬赶忙上前一步,那张向来不可一世的脸上写满了急促:“林师傅请讲,只要能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七七四十九日水陆法会。”英叔竖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压住了远处打桩机的轰鸣,“找这城里口碑最硬的僧道,就在这坑边上,日夜诵经,不准停。每一具被你请走的骨头,都要做上名册,在这儿设个虚位。你要亲自过来,每天上头炷香,求他们一句‘宽恕’。少一天,缺一香,这因果谁也替你扛不住。”

赵大佬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那白骨还要难看。让他在这种尘土飞扬的工地上跪四十九天?这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再闹的满城风雨,这楼盘还卖不卖了。但他看着英叔那双仿佛能洞穿阴阳的眼睛,最后只能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英叔冷哼一声,没再看他,转头对还愣在原地的文才招了招手:“收东西,回。”

文才呆立在坑边,看着那三炷残香在风中忽明忽暗。他回头望去,那是财阀大佬在风中战栗的身影,再看前方,是师父那身即便在阴影里也挺拔如剑的唐装。

在这一刻,文才心里那个关于“CBD、名利、闭环”的幻象彻底碎了。他发现,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种力量,能让拥有千亿身家的人在几块碎骨头面前低头。他快步跑过去,接过英叔手里的那个沉甸甸的百宝箱,箱带勒进肩膀,很沉,却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师父,那四十九天,咱们还得来吗?”文才试探着问,脚步跟在英叔后头,踩在松软的浮土上。

“不来了。”英叔的声音平稳而疲惫,“尽人事,听天命。路给他指了,走不走是他的命。文才,记住了,咱们茅山的人,救得了急,救不了穷;治得了邪,治不了贪。回去之后,把祖师爷案前的灯油添满,这半个城的风,怕是要凉了。”

文才重重地“哎”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基坑,第一次没有去想那笔丰厚的报酬能买多少新衣服。他紧紧护着怀里的罗盘,在那身不合身的西装里,那颗原本只想钻营的心,似乎终于找回了它该在的位子。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一长一短,慢慢走出了这片被诅咒的废墟,只留下身后那片古战场,在暮色中发出沉闷的低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