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金

药罐里的水声渐渐收了,余下的微火在炉底明灭。英叔拍了拍唐装下摆沾上的灰,站起身时,腰间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提醒着他早已不是那个能连斗三夜僵尸的壮年了。

“文才,端完药回来把地扫了。“英叔斜睨了一眼正准备出门的文才,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还有,别成天盯着你那发光的铁板子看,去给祖师爷上炷香。“

“师父,那是PAD。“文才停下脚,回头有些无奈地干笑,“祖师爷那儿我早晨就拜过了,还专门供了新鲜的黄油饼干,算是‘时髦供’……“

英叔的眼神猛地一沉,文才后半截话生生给憋了回去,赶紧缩了缩脖子,端稳药罐子:“得嘞,我现在就去,买最粗的沉香,保准让祖师爷闻着顺气。“

正说着,后院虚掩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脆响。一个身型魁梧、剃着精干寸头的男人走了进来,由于穿着便服,那一身藏不住的凌厉气势反而被衬得更重。男人手里拎着两盒装帧精美的陈年普洱,脸上堆着一种极其罕见、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正是港城中警署的署长,刘大龙。

英叔看清来人的瞬间,原本要去拿蒲扇的手顿了顿。他没有像普通小老头那样受宠若惊地迎上去,反而像是见到了某种极其麻烦的“不速之客”,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他冷哼一声,身体极其自然地扭过半边,避开了刘署长的视线,自顾自地低头去拨弄那堆已经快熄灭的炭火。

“这么好来看我啊。“英叔的语气像挂了霜,冷冰冰地在大理石地砖上摔得粉碎。

刘署长尴尬地停在原地,手里的礼品盒放下也不是,拎着也不是,一张在电视机里威严赫赫的脸,此时憋得有些发紫。“林师傅,您看您这话说的,前阵子忙,这不刚腾出手来,专门看您老人家来了。“

文才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太清楚这尊“大神”的身份了,在这寸土寸金的都市里,哪怕是CBD那些呼风唤雨的大老板,见了刘署长也得客客气气。可自家师父倒好,连个正眼都不给。

文才喉咙动了动,心里那股“CEO”的职业本能疯狂跳动。他挣扎着想,这时候要是能上去递根烟,说两句“跨部门战略合作”的场面话,公司的资质评估怕是能直接升个档。可他看着师父那宽厚却执拗的背影,迈出去的脚又生生收了回来。

他知道,师父不是在摆谱,师父是厌恶这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算计。

刘署长叹了口气,把礼品小心地搁在石桌上,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诚恳:“林师傅,西城那个工地……出的事儿实在太怪了。弟兄们在那儿守了三夜,疯了两个,这事儿法律管不了,但我得管。“

英叔拨弄炭火的手终于停住了。他依旧没有回头,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却在听到“疯了两个”时,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一明一暗的红炭,心里那股沉寂已久的责任感像火苗一样蹿了起来。他嫌弃这世道没规矩,嫌弃这些警察总爱给灵异扣上科学的帽子,可他更看不得人命在这些“中微子”手里被糟蹋。

文才看着师父的侧脸,他能感觉到后院的气压在升高。他在这一刻突然明白,英叔的傲慢,其实是这乱世里最后一点干净的骨气。

“去,给刘署长沏壶茶。“英叔终于转过了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刘署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语气虽仍生硬,却撤了那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气,“茶叶在药柜左数第三个抽屉,用开水滚三遍,别坏了规矩。“

文才如蒙大赦,赶紧应声去办,心里却莫名地觉得,这个阴气森森的西城工地案子,怕是又要让师父那件灰色唐装沾上新的血腥气了。

石桌上的普洱礼盒还没拆封,一股若有若无的茶香就被后院潮湿的药气给冲散了。

英叔没让坐,刘署长也只能局促地站在那儿,从怀里掏出一叠用牛皮纸袋封得死死的文件。他左右看了看,见文才还在一旁探头探脑,便压低声音,指尖颤抖地推过去几张照片。

“林师傅,您看一眼,就一眼。”

英叔原本是不打算接的。他这辈子见过的邪门事比这都市里的路灯还多,但当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最上面那张照片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照片拍得极不清晰,还带着强烈的电磁干扰造成的雪花点,但背景里那深挖了十几米的基坑底部,露出了一截暗红色的、像是某种巨大脊椎骨的石刻,即便隔着相纸,似乎都能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陈年腥气。

英叔伸出两根手指,像拈符纸一样拈起照片,放到离眼睛极近的地方。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呼吸声在安静的后院里变得沉重而迟缓。

“这种走线……还有这种覆土的色泽……”英叔低声呢喃,话到了嘴边,却像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墙,生生刹住了。

刘署长屏住呼吸,身子前倾,急切地问道:“林师傅,您是不是瞧出什么名堂来了?只要您肯点头,报酬那边我私人再给您加一倍,您就给句痛快话,这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文才在一旁听得心跳加速。一倍报酬?那意味着公司的财报能从赤字瞬间变蓝,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这笔钱够不够给公司那台老掉牙的服务器扩容,或者给自己换一套剪裁更得体的商务西装。他看着师父,眼里满是期待,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

然而英叔只是死死盯着那截石刻,半晌,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刘署长的肩膀,看向西城方向那几座耸入云端的塔吊。

“这块地,”英叔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是不是赵氏财阀那个‘龙腾计划’的核心区?”

刘署长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点头如捣蒜:“没错,就是赵家的。他们为了抢进度,瞒报了三起事故了,这次实在捂不住,才求到我这儿。林师傅,您神了,这您都能猜到?”

英叔听完,把照片随手往石桌上一甩,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讥诮、又带着几分苍凉的冷笑。他重新坐回摇椅,合上眼,像是在看一出早已排演好的烂戏。

“那就不奇怪了。”

英叔的话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俗后的疲惫。文才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心里却猛地咯噔一下。他从师父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危险。以前师父对付鬼魅,那是降妖除魔;可现在听起来,这背后似乎还牵扯着那些在都市里手遮天的巨鳄。

文才看着师父那张布满褶皱、却始终不肯向金钱低头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挣扎在他脑海里拉锯。他想要那笔钱,想要体面,可他也怕,怕师父最后一点骨气,被这滚滚而来的“财阀”洪流给淹了。

“师父……要不咱闭环考虑一下?”文才试探着开口,嗓音有些发虚。

英叔没有理他,只是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点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文才的心口上。

“刘署长,茶凉了,不送。”

刘署长张了张嘴,看着石桌上那几张照片,又看了看英叔那副雷打不动的坐姿,最后只能长叹一声,灰溜溜地收起文件,带上门走了。

后院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那炉残火偶尔发出一声爆裂。

午后的老街本该是慵懒的,却被一阵低沉且整齐的引擎轰鸣声撕碎。数辆漆黑发亮的行政级轿车鱼贯而入,狭窄的巷弄瞬间被填满,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皮革味和汽油燃烧后的余温。

英叔依旧蹲在药炉旁,手里的蒲扇摇得极慢,仿佛那能惊动半座城的排场还没他罐子里那几根当归值钱。

文才哪见过这阵仗,西装扣子都扣错了位,忙不迭地趴在门缝往外瞧,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紧张而微微抽搐。那是赵氏财阀的家主,平日里只出现在财经频道顶端的男人,此刻正由数十名黑衣保镖簇拥着,像是一座移动的冰山,踏进了这间满是草药苦味的破落后院。

“林师傅。”赵大佬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他身边的秘书立刻递上一张支票,上面的零多得让文才觉得眼晕。

英叔没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盯着那跳动的炭火,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半晌才幽幽地开口,嗓音沙哑却清晰。

“想让我出山?可以。”英叔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向那位习惯了别人俯首称臣的大佬,“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把那块地原本欠当地村民的拆迁款,一分不少地结清;第二,把工地那些民工半年的血汗钱发了。”

赵大佬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位传说中的“技术顾问”放着天文数字的酬劳不要,谈的却是这些卑微如泥的琐事。他眼神微眯,随后毫无波澜地应了一声:“可以。下午三点前,账会清掉。”

“爽快。”英叔冷哼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文才,去给祖师爷上香。”

文才正盯着那张支票发呆,心里在疯狂算计着这些钱要是进了公司账头,能给秋生换多少精密零件,能让自己在CBD租下多大的写字间。听到这一声吼,他猛地打了个激灵,看着师父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一种莫名的羞愧感从脊梁骨蹿了上来。

他意识到,自己想的是“闭环”,是“溢价”,而师父眼里守着的,是这块地底下快要压不住的因果。

“哎……我这就去,这就去。”文才端起药罐,脚步有些凌乱地往后堂跑。

刚过拐角,就见原本带门的警署刘署长又折了回来,手里依旧拎着那两盒茶叶,只是此时在这群财阀保镖的环绕下,显得格外局促。他正撞见英叔那副不耐烦的冷脸。

英叔甚至没等他开口,就直接扭过头去,盯着药罐子里翻滚的泡沫,没好气地吐出一句:“这么好又来看我啊。要是为了那两盒破茶叶,你就趁早拎回去自己喝,这儿现在忙着,没工夫陪你叙旧。”

刘署长尴尬地僵在原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看向那位财阀大佬,又看向英叔那瘦削却纹丝不动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后院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文才在后堂,对着祖师爷那尊略显斑驳的塑像,颤抖着点燃了三炷香。青烟缭绕中,他看着英叔在阳光下的剪影,突然觉得那身旧唐装,比院外那些黑漆漆的高级轿车要高大得多。

“师父,这香……火很旺。”文才喃喃自语,他在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在这物欲横流的时代,这间老铺子还能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