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英平事有限公司的后院,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药罐冒出的残气里打着旋儿。
英叔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唐装,正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掉漆的小剪刀,细细地修剪着一盆已经枯了一半的万年青。他的动作极慢,每一次剪合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在这死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扎心。
文才火急火燎地推门进来,原本熨帖的西装此刻乱得不成样子,平板电脑被他死死抱在怀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那抹油头淌了下来。
“师父!出大事了!”文才嗓音发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惧,“赵老板……赵老板前天在西城工地视察,遇上山体落石,整辆车都被砸成了铁饼,人当场就……就没气了。”
英叔握着剪刀的手没有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精准地剪掉了一根枯枝。
“那是他的命。”英叔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不只是命啊师父!”文才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划开平板,手指颤抖地调出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片,“我打听过了,那姓赵的根本没听您的!拆迁款他一分没补,民工工资也没发。他嫌咱们的‘法会’太费时间,转头从南边请了个所谓的‘重金大师’,在那坑底凿了七七四十九根三尺长的镇魂钉,说是要‘永镇妖邪’,把那些冤魂死死钉在土里,不让它们翻身……”
英叔手里的剪刀终于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看向西城方向阴云密布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且苍凉的弧度。
英叔放下剪刀,声音低沉下去,“镇魂钉下无活口,因果头上一把刀。他想用铁钉封住千人的嘴,却忘了这地底下积了千年的怨气。那是古战场,每一寸土都是怨。他钉得越狠,反扑就越凶。”
文才看着平板上那血淋淋的车祸现场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那天在坑边,自己曾为了那笔巨额报酬而心动,甚至埋怨过师父给财阀开的条件太苛刻。可现在,看着那个权倾一城的男人被乱石砸得支离破碎,他突然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一直以为,现代都市的规则是合同、是资金、是法律。可现在他才明白,在这钢筋水泥之下,还有一套更古老、更严苛的账本。
“师父,我……我当时还觉得您太死板。”文才低下头,那双昂贵的皮鞋上沾满了灰尘,他的声音带了点哭腔,“我总想着闭环、想着挣钱,差点就把咱们公司推到这万丈深渊里去了。要不是您那天拦着,我也得跟着背这天大的因果……”
英叔看着文才,看着这个总是想在现代社会里找捷径的徒弟,此时正像个犯错的孩子般瑟瑟发抖。英叔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文才身边,厚实而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英叔看着远处的霓虹灯火渐起,眼神幽远,“文才,这世上的‘中微子’,有的能用针灸治,有的能用符咒化。唯独这人心里那个‘贪’字,连祖师爷降世也救不回来。我早知道是这个结果。”
英叔收回手,背过身去,继续摆弄那盆枯萎的万年青。
“去,给祖师爷上根沉香。告诉他老人家,赵家的这笔‘冤债’,咱们不接,也不送。”
文才站起身,有些踉跄地往后堂走。在那身不再挺括的西装下,他的脊梁虽然还在颤抖,却第一次感觉到,有一种比金钱更重的东西,正在他那颗浮躁的心里慢慢沉淀下来。
英叔坐在石桌旁,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麂皮擦拭着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老铜钱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暗光。
“师父!师父!大新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引擎熄火的余音,秋生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连头盔都还没摘稳,就急吼吼地抖开一张皱巴巴的晨报,那架势像是抓住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线索。
“哇,师父!您看,这下真挖出祖宗辈的僵尸了!”秋生指着头版的一张大幅照片,脸上的墨镜还没收起,绿莹莹的光映着他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色。
英叔连眼皮都没撩,手指依旧稳健地摩挲着铜钱间的纹路,嗓音冷淡得像冰镇过的井水:“少见多怪。这年头到处都是火葬场,骨灰盒里能跳出个僵尸来,我就把它当下午茶给吞了。”
“哎呀师父,这回是真的,就在西城那块工地附近的荒坡上挖出来的!”秋生直接把报纸怼到了英叔鼻子底下,“您瞅瞅这行头,专业得不得了!”
英叔动作微顿,这才不耐烦地接过报纸,顺手从兜里掏出那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照片拍得有些失焦,画面中心是一个被明黄色尼龙布捆得严严实实的人形物体,外面还胡乱撒了一层白花花的糯米,看着像个特大号的粽子。那人形物体的面目早已模糊,唯独那张嘴被撑得极大,里面塞满了颜色诡异的米粒状物质。最惹眼的是额头上,还贴着一张脏兮兮、由于受潮而变得皱皱巴巴的紫色符咒,上面的朱砂线条已经模糊成了一团。
英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随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随手将报纸往石桌上一甩。
“扯淡。”
“啊?师父,您看那紫符,不是说只有高人才能画紫符吗?”秋生有些不服气地凑上来,指着那团模糊的紫色。
“紫符?”英叔重新拿起铜钱剑,指尖点在报纸的那个位置,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内行看外行的讥诮,“你看这朱砂的走线,起笔软绵无力,收笔蛇头鼠尾。还有这紫纸,成色匀得过头了,那是化工染料染出来的特种纸,超市里五块钱一大包。真正的紫符,那是拿天精草汁浸出来的,透着一股草木的苦涩气,哪像这玩意儿,塑料似的。”
文才这时也从屋里探出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盯着照片嘟囔:“那这糯米总该是真的吧?您看都发黑了。”
“那是被工业色素熏黑的。”英叔放下剑,起身负手走到药炉旁,语气里多了一份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还有这嘴里塞的,根本不是辟邪的赤小豆,那是发了霉的玉米粒。至于这尼龙布……呵,现在的骗子连买块麻布的本钱都舍不得出了吗?糯米遇阴则变色,那是气流感应,不是染色实验。”
英叔回过头,冷冷地扫了两个徒弟一眼:“这叫‘引流’。那个姓赵的财阀刚倒台,就有人出来造这种假新闻,无非是想博个眼球,把那块地的‘邪名’炒得更响,好找下一个接盘的冤大头。”
文才看着师父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心里那股子原本跟着秋生一起泛起的浮躁劲儿,被这一盆冷水浇了个通透。他看着照片里那具“僵尸”,突然觉得自己平时搞的那些“互联网包装”在师父这双眼睛面前,确实幼稚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师父,您这一眼定乾坤的本事,以后得教教我。”秋生讪笑一声,悻悻地收起报纸,“我还以为能有个像样的对手练练手呢。”
“练手?”英叔重新坐回摇椅,看着远处阴云渐起的西城,语气幽幽,“等你什么时候能分清什么是‘中微子’,什么是人心里的鬼,再来跟我谈练手。这种骗小孩的把戏,也就骗骗你们这些不长脑子的。”
文才站在一旁,看着那张被遗弃在石桌上的报纸,夕阳给报纸上的紫色符咒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金边。他在这一刻突然明白,这现代都市里的妖魔鬼怪,往往不是从土里爬出来的,而是从这满怀贪欲的人心里钻出来的。
他老老实实地走过去,拿过火盆里的火钳,将那张报纸一点点推进了炉膛。
几天后,港城的小报新闻再次将秋生震惊。
秋生用力按在石桌上,指甲抠进石缝里,“师父,第三个了!又是孕妇,又是大动脉被刺穿,伤口整齐得像被钉子钉过,留的是两个血窟窿。现在满大街都在传是僵尸出没,新闻上那些专家越辟谣,大家就越怕。您要是再不出手,这城里的孕妇连门都不敢开了!”
英叔依旧不紧不慢地坐在摇椅上,手心里把玩着两枚被磨得发亮的古铜钱。他半合着眼,听着秋生那带了火星子的嗓音,过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你说出山就出山,我是你手里的遥控器?”英叔睁开眼,目光冷得像开过刃的刀锋,“僵尸我这辈子见过不下百头,跳的、跑的、甚至长了绿毛的都有。可我就没见过哪头僵尸专门追着孕妇咬,还咬得这么有‘分寸’。阴物杀人是求财气、求血肉,那是本能,不是挑食。”
他冷哼一声,将铜钱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分明是有人假借僵尸的名头在作怪。鬼怪尚且有规矩,人心里的邪念才叫没底线。”
文才蹲在墙角,手里抱着那个一直没舍得放下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射在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他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凑上来,声音有些发颤:“师父,这么说……您是有头绪了?”
英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文才,语气严厉中带着一丝审视,“我让你查的那几个受害人的生辰八字,你查到了没有?”
文才赶紧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调出几个加密的文件包。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学着如何将传统的八字排盘与现代的户籍资料做关联,这种“科技算命”的活计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也让他对那些死板的数字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
“查到了,师父。”文才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把那几个被害孕妇的资料对了几遍。不仅是生辰,连她们受孕的大致时辰我都推算了一下……全是一样。阴年、阴月、阴日,甚至连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按命数算,也是极阴的‘阴胎’。”
秋生原本焦躁的动作猛地一僵,愣愣地看着那组重叠的红字。
文才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心头一阵剧颤。他想起自己以前总觉得师父算八字是老古董,觉得那是骗人的把戏。可现在,当这几个鲜活的生命被精准地收割在同一个命理刻度上时,他才真正意识到,在那片他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真的有人在按照某种邪恶的法度,将活人当成炼祭的材料。
“全是阴命?”秋生的嗓音变得沙哑,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蹿天灵盖,“这哪是僵尸杀人,这是在……在凑数啊。”
英叔听完,身子猛地往后一靠,摇椅发出“吱呀”一声。他闭上眼,双手死死攥着摇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后院的空气似乎被抽干了水分,燥得让人嗓子发紧。
英叔盯着文才平板电脑上那几个重叠的生辰八字,瞳孔深处跳动着一种近乎愤怒的冷光。
“子母连心,七生不归。”英叔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他们这不是在镇邪,是在造孽。姓赵的留下的烂摊子,有人想用‘子母七生桩’来平。”
“生桩?”文才愣住了,手里的平板差点滑落。他在资料里读过这个词,那是古时候最恶毒的建筑祭礼,可他总觉得那只是泛黄纸页里的传说,“师父,你是说……他们要杀七个孕妇母子,把她们埋在工地底下?”
“不只是埋。”英叔转过身,大跨步走向药柜,哗啦一声拉开最底层的暗抽,里面是一捆浸了不知名黑油的墨斗线,“杀人取命是为‘因’,借尸还魂是为‘果’。七个阴年阴月的孕妇母子,那是世间最重的戾气。他们要把这七具尸体炼成活桩,钉在工地的七个煞位上,用这母子双命的冤魂,去硬抗地底下的古战场杀气。”
秋生倒吸一口冷气,原本玩世不恭的脸上只剩下惊骇:“那……那现在已经被害了三个,还差四个?”
“来不及等他们杀够七个了。其中肯定有双生子。”英叔回过头,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两人胆寒的清明,“这种邪术,必须要在头七之内,把母子尸身炼成一体。那三个被害的孕妇,尸体现在一定不在警察局,也不在家里。”
“对!”文才猛地反应过来,手指在平板上疯狂敲击,“我刚收到内部消息,那三具尸体原本在市中心医院的停尸房,一个小时前,说是系统故障,监控坏了,尸体……尸体丢了!”
英叔冷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决然。他从供桌上抓起一把糯米,又仔细地塞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
“阴人上路,必经冷门。”英叔一字一顿地吩咐,“文才,定位西郊那个老火葬场旁边的旧停尸房。那里阴气最盛,又没人守,是搬运尸体、逆转阴阳的最佳‘中转站’。他们今晚一定会去那儿搬尸,把这三个‘子母桩’运往工地。”
文才看着英叔那双布满血丝却晶亮如炬的眼,心里那股子因为恐惧而产生的退缩感,竟一点点被一种滚烫的东西取代了。他曾想当个只会谈合同的CEO,想离这些血腥和阴冷越远越好。可现在,当他意识到在那冰冷的停尸房里,正有无辜的母子被当成建筑耗材一样随意摆弄时,他突然觉得,手里这台原本用来算账的平板,沉重得像是一块必须扛起的墓碑。
“师父,我……我跟你们一起去。”文才的声音还在颤抖,但他没有躲,反而上前一步,死死攥住了那个装满法器的布包,“我来开车,我认路快,我知道怎么绕过那些监控。”
英叔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过脸,借着最后一点残阳打量着文才。他看着徒弟那双因紧张而频繁眨动、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的眼,第一次没骂他“没出息”。
“道不离身,心不离德。”英叔低声道,随手将一柄桃木小剑拍在文才怀里,“跟紧我。今晚不管看见什么,别回头。”
秋生猛地跨上机车,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墨镜的绿光在夜色中划开两道凌厉的弧线。
“师父,走吧。茅山的规矩,今晚该让那些‘大师’好好长长记性了。”
英叔背起法器包,唐装的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三人的影子在霓虹灯火的映衬下,正义无反顾地向着城市最阴冷的角落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