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泽西州 欧文顿市

6月20日

“能照相的手机。”马特·亨特摇着头咕哝道。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想要寻求点指示,入目的除了那个巨大的啤酒瓶,什么也没有。

那个瓶子马特早已司空见惯了,每次从他那个破破烂烂、油漆斑驳的双拼住宅里面出来的时候都会看到这个酒瓶。这个著名的啤酒瓶高达56米,独绝天际。蓝带啤酒公司以前在这里有个酿酒厂,但是早在1985年他们就关掉了酒厂。多年以前,这个瓶子还是一座辉煌壮丽的水塔,上面覆盖着镀铜的钢板,还有光彩夺目的珐琅,瓶口还有一个金灿灿的黄金瓶塞。一到晚上,灯光打在啤酒瓶上,新泽西人从几英里开外就能看到它。

但是昔日的辉煌不再,随着时间的推移,瓶身的颜色慢慢褪去,看上去像是棕褐色,实际上却是锈迹斑斑的铁红色。瓶上的标签早已不见踪影,随着标签的消失,曾经生机勃勃、热闹非凡的周边地区也逐渐衰落,失去活力。酿酒厂已经关闭二十年了,但是酿酒厂的破旧程度远比废弃二十年看上去的还要严重。

马特在家门口的楼梯上停了下来,但是奥利维亚,他一生的挚爱,却并没有停下脚步,手里的车钥匙晃得叮当作响。

“我觉得我们不该买新手机。”他说道。

奥利维亚依然没有停下脚步。“买嘛,会很好玩的。”

“手机就是手机,”马特说道,“照相机就是照相机。”

“嗯,说得好高深哪!”

“一个小玩意儿,两种功能……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这不就是你的强项吗。”奥利维亚说道。

“呵呵,你难道没有看到潜在的危险吗?”

“呃,没有。”

“相机和手机合二为一,”马特顿了一下,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有点像那种跨物种的怪物一样,就像那些垃圾电影里演的那样,做实验的时候失去控制,意外制造出某种跨物种的怪物,然后摧毁了一切。”

奥利维亚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你这人真是太古怪了。”

“我只是不知道我们该不该买照相手机而已。”

奥利维亚按了一下遥控器,车门打开了,她伸手去拉车门把手,马特却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奥利维亚看着他。

“干吗?”他问道。

“如果我俩都有照相手机的话,”奥利维亚说道,“我就可以在你上班的时候给你发裸照了。”

马特立刻打开车门,问道:“去威瑞森还是斯普林特买?”

奥利维亚对他笑了笑,马特一阵春心荡漾。“你知道的,我爱你。”

“我也爱你。”

两人坐进车里,奥利维亚转身看着马特。马特看着她满眼的担心,差点绷不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奥利维亚说道,“你知道的,对吧?”

他故作开心地点了点头,奥利维亚却并不买账,但是努力终归会有回报的。

“奥利维亚?”他叫道。

“干吗?”

“再跟我说说裸照的事儿吧。”

她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们走进斯普林特的门店,在听到要签两年合约的时候,那种不安再次袭上马特的心头。营业员的笑容看上去有点邪恶,就像电影里面的恶魔一样,正在诱惑无比天真的家伙出卖自己的灵魂。营业员拿出一张美国地图,告诉他们,那些用亮红色标注的区域不在漫游范围内,马特又开始退缩起来。

奥利维亚倒是兴致勃勃的,他的妻子一向对热情的人没有抵抗力,像她这种无论大事小事都能乐在其中的人实属少见,这倒充分证明了异性相吸的道理,他俩就是这样。

营业员还在乐此不疲地说个不停,马特没有多加理会,奥利维亚却是听得全神贯注,还出于礼貌问了几个问题。但是营业员清楚地知道,这条鱼已经十拿九稳了。

“那我去把相关文件准备一下。”恶魔营业员说完就溜走了。

奥利维亚兴奋地抓着马特的胳膊:“很好玩,对吧?”

马特做了个鬼脸。

“你什么意思?”

“你说的是‘裸体’这个词对吧?”

奥利维亚大笑起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当然,奥利维亚之所以如此兴奋,满脸红光,不单单是因为要换手机,更是因为购买照相手机是他们人生的一个重要路标,标志着他们即将到来的美好未来。

一个新生命即将到来。

两天前,奥利维亚在家里做了验孕测试,当白色的验孕棒上终于出现两条红杠时,马特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一年多以来,他们一直都在努力备孕。事实上,从结婚那天开始他们就已经开始备孕了,但是努力多次均以失败而告终,这让他们倍感压力。结果,原本激情满满的鱼水之欢,变成了精心安排的例行公事:测量体温、标记日历、长时禁欲、密集缠绵。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虽然他也提醒过奥利维亚,让她不要高兴得太早,不要操之过急,但是不可否认,奥利维亚非常地激动,她的好心情犹如一股引力,一场风暴,一股浪潮,来势汹涌,让马特无力阻挡。

这就是他们会来这里的原因。

奥利维亚特别强调,照相手机可以让他们这个三口之家更好地记录和分享他们的家庭生活,这是他们的父辈无法想象的。有了手机,就可以记录孩子人生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或是人生中的每一个平凡时刻—孩子迈出的第一步、说出的第一句话,以及日常的游戏、约会等诸如此类的场景。

至少,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

一个小时后,他们开车回到了家里,回到了那个与另一家合住的双拼房子里,奥利维亚快速地吻了他一下,然后走上楼去。

“嘿,”马特挑着眉,举着新手机,在她身后喊道,“想不想试一下录像功能?”

“只能录15秒钟。”

“15秒啊,”他想了想,耸了耸肩,说道,“那就把前戏弄久一点好了。”

奥利维亚心照不宣地嘟囔了一声。

他们居住的城区破旧不堪,就在欧文顿大啤酒瓶的下面,但是住起来还算舒适。刚出监狱时,马特觉得能够住在这样的地方已经很不错了,情况的确如此,他也负担不起更好的地方。九年前,他不顾家人的反对,开始在外面租房子住。欧文顿已经没落了,这里的居民超过八成为黑人多。有些人可能理所当然认为,马特是因为坐过牢,感到内疚,所以才会住在这里。只有马特自己知道,事情从来都不是这么简单,但除了说他还没有能力回到郊区之外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不然的话,环境变化太快,会没法适应的。

不管怎么说,这个社区所有的一切,这里的壳牌加油站、年代久远的五金店、街角的熟食店、坑坑洼洼的人行小道、躺在人行道上的流浪醉汉、通往纽瓦克机场的近路、藏身在帕斯特废弃酒厂附近的小酒馆,全都变成了如今的家。

在奥利维亚从弗吉尼亚搬来同住的时候,他还以为她会坚持住到一个更好的社区去。毕竟,她已经习惯住在那样的社区里,就算不能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住,至少也要换个不同的地方。奥利维亚是在弗吉尼亚州诺斯威斯的一个乡村小镇上长大的。奥利维亚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她妈妈就跟人跑了,她爸爸独自一人把她抚养长大。

她是她爸爸的老来女,奥利维亚出生时,她爸爸已经51岁了。所以爸爸约书亚·穆雷工作十分努力,想为自己和女儿创造一个美好的家庭。约书亚是诺斯威斯镇上的一位全科医生,治疗各式各样的疾病,既治过6岁的玛丽·凯特·约翰逊的阑尾炎,也治过老男人里特曼的痛风症。

据奥利维亚说,她爸爸是个善良、温柔的好父亲,对她关怀备至、宠爱有加。父女俩相依为命,住在一栋离主街不远的砖房里。爸爸的诊所就开在屋子的旁边,就在小镇主道的右侧。奥利维亚一放学就飞奔回家,帮忙照顾那些病人,有时候会给害怕的孩子加加油、打打气,有时候会和凯西一起聊聊天。凯西在诊所里工作了多年,既是前台又是护士,碰上她爸爸忙不开的时候,还得兼职一下“保姆”的工作,帮忙做做饭,辅导辅导奥利维亚的作业。奥利维亚非常崇拜自己的父亲,从小就梦想成为一名医生,和她爸爸一起工作,虽然现在她觉得这个梦想有些天真过头、不切实际。

但是,在奥利维亚大四的时候,她的人生发生了骤变,与她相依为命的父亲因肺癌离世,她的人生瞬间变得暗淡无光。上医学院的夙愿,继承父亲的衣钵,这些梦想全都随他逝去。她和大学的恋人,一个名叫道格的医学预科生,解除了婚约,然后搬回了诺斯威斯的老房子。但是没有父亲的陪伴,生活实在有些凄凉,她最终卖掉了房子,搬到了夏洛茨维尔的一间公寓楼里。她在一家电脑软件公司找了一份工作,需要经常出差。她和马特曾经惊鸿一遇,却又擦肩而过,正是源于这份工作,两人才得以再续前缘。

新泽西州的欧文顿市实在有些破旧不堪,无论是诺斯威斯,还是弗吉尼亚的夏洛茨维尔,这里都无法与之相比,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奥利维亚居然愿意和他待在这里,这样他们就可以省下一大笔的钱,去买他们已经签下的这所梦寐以求的大房子。

在买了手机后的第三天,奥利维亚下班回到家里,直接朝楼上走去。马特倒了一杯酸橙味的矿泉水,准备了几块圆条状的椒盐饼干,5分钟后,也跟着她上了楼,结果在卧室里没有找着人。他又去小书房看了一下,果然在那里看到了她,她正背对着自己在用电脑。

“奥利维亚?”

她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马特从来都不相信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这种陈腔滥调,但是奥利维亚却真的让他惊为天人,她的微笑极富感染力,犹如催化剂一般,点亮了整个世界,让他的生活变得五彩斑斓,让这个世界变得妩媚多娇。

“你在想什么呢?”奥利维亚问道。

“你真性感。”

“就算我有孕在身也很性感?”

“尤其是怀孕之后。”

奥利维亚按了一下按钮,电脑屏幕瞬间黑掉。她站起身来,轻轻地吻了吻他的脸颊,说道:“我得收拾行李去了。”

奥利维亚要去波士顿出差。

“几点钟的飞机?”马特问道。

“我想自己开车过去。”

“为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坐了飞机之后就流产了,我不想冒这个险。对了,明天早上出发之前,我还要去哈顿医生那里一趟,再去检查一下,确保一切正常。”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她摇了摇头。“你还要上班呢,下次做超声波检查的时候再一起去吧。”

“那好吧。”

奥利维亚又亲了他一口,双唇在他的唇上厮磨缠绵。“嘿,”她轻轻地呢喃道,“你快乐吗?”

他本打算来个荤段子,开个玩笑,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锁住妻子的双眸,说道:“非常快乐。”

奥利维亚退开身体,两眼含笑地看着他。“我该收拾行李去了。”

马特看着她的背影,目送着她走开,他在门口又待了一会儿,心情无比地轻松,幸福之感油然而生,但是内心深处却总有一丝惶恐与不安。幸福总是那么脆弱,不堪一击,这一点在他失手杀了一个男孩,并为之在固若金汤的监狱里度过四年的艰难时光之后,他就已经深深地体会过了。

美好的东西总是那么地脆弱,那么地缥缈,仿若轻轻一吹,就会烟消云散。

抑或是电话的一声铃响,就可以让它荡然无存。

电话振动声响起的时候,马特正在工作。

马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奥利维亚。他仍然坐在那种老式的办公桌前,就是那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的办公桌,虽然对面的座位已经空置了三年了。马特出狱时,他的哥哥伯尼就购买了这张桌子。在马特过失杀人之前—家人委婉地称之为“失足”—伯尼已经设计好了他们美好的未来—成立亨特兄弟公司。就算现在马特蹲过大牢,他仍然希望一切如故,希望马特能够忘记监狱里的那些岁月,那次“失足”只是人生路上的一次小颠簸,仅此而已。现在,亨特兄弟又可以重整旗鼓了。

伯尼说得信心满满,马特也一度信以为真。

兄弟俩共用那张桌子长达六年之久,就在这个房间里,他们一起开展着法律业务,伯尼负责对外接洽,处理那些收益丰厚的企业业务,而马特,因为留有案底,不能担任正式的律师,只能处理一些内部事务。伯尼的律师合伙人认为兄弟二人这样面对面地办公非常地奇怪,但是兄弟俩都觉得独立的办公空间完全没必要,因为两人从小就一直住在同一间卧室里,伯尼睡上铺,马特睡下铺,熄灯后,两人经常来个兄弟卧谈。两人都希望能够昨日重现,特别是马特,他不喜欢一个人待着,只要伯尼在房里,他就感觉特别地踏实。

兄弟俩就这样对坐了六年。

马特把手放在红木桌上,他早就该把这张桌子给处理掉了。伯尼那边的桌子已经空了三年,但是马特还是会时不时看向对面,希望能够看到哥哥还坐在那里。

照相手机又震动起来。

前一刻,伯尼还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一个完美的妻子,两个活泼可爱的儿子,一座郊区的大豪宅,还是一家大型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身体健康,人人爱戴;但是下一刻,他却一命呜呼,家人完全搞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医生说他得了脑动脉瘤,脑瘤已经长了多年,突然有一天,砰的一声破裂了,结束了他的生命。

马特把手机设置成了“震动响铃模式”,震动结束后,响起了老电视剧《蝙蝠侠》里的那首主题曲,主题曲的歌词写得非常巧妙,基本上都是先唱一会儿“不—不—不—”,接着就是一声大喊:“蝙蝠侠!”

马特把新买的照相手机从腰带上取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犹豫了一会儿,虽然奥利维亚在电脑公司上班,但她基本上对所有的电子产品都一窍不通,真的是太奇怪了。她很少使用手机,而且她知道马特现在在办公室,要找他也是打他的座机。

马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屏幕上出现了一条信息,提示正在接收一张照片,这一点也非常地奇怪,除了刚买手机那会儿的兴奋劲儿,奥利维亚连怎么使用相机功能都还没有学会。

这时,他的对讲机突然响了起来。

“马特?”罗兰达清了清嗓子喊道,马特本来想叫罗兰达秘书或助理的,但她不喜欢这样叫她。马特回道:“是我。”

“玛莎在二号线上找你。”

马特一边看着屏幕,一边拿起办公室的电话,和他的嫂子—伯尼的遗孀讲电话。

“嗨。”马特招呼道。

“嗨,”玛莎说道,“奥利维亚还在波士顿吗?”

“就是,事实上,我猜她现在正在用新买的手机给我发照片。”

“哦。”玛莎停顿了片刻,又道:“你今天还要出去吗?”

为了便于照顾玛莎及孩子们,马特和奥利维亚特意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买了一所房子,房子就在利文斯顿镇,伯尼和马特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马特曾经也怀疑过回去那里买房子是否明智,不管过去了多少年,人们都不会忘记曾经的事,总会在他的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虽然马特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但是他非常担心奥利维亚和即将出生的孩子,害怕自己的罪孽会连累他们。

奥利维亚明白其中的风险,但是她想在那里生活。

更重要的是,有点神经质的玛莎出了点状况,除了这个词,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委婉的词来形容她。伯尼突然去世后的第一年,玛莎曾经有过短暂的精神崩溃,为此,用委婉的说法就是,玛莎“休息”了两个星期,在此期间,马特搬到了哥哥家里去住,帮忙照顾两个侄子。虽然大家都说玛莎现在好多了,但是马特仍然想住得离他们近一些。

今天是去现场看房子的日子。“我可能要出去一会儿,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你能顺便过来一下吗?”

“去你家?”

“是的。”

“没问题。”

“如果不方便的话……”

“怎么会,当然方便了。”

玛莎长得很漂亮,椭圆的脸蛋有时看起来有点忧郁,紧张时眼睛不时地往上瞟,像是要确认一下天空是否阴云密布似的。当然,这些都是外在的东西,就好比身材矮小或是斑斑伤痕一样,并不能真实地反映出她的个性。

“一切都还好吧?”马特问道。

“是的,我很好,没什么紧要的,就是……你能帮忙照看孩子几个小时吗?我要去学校办点事,凯拉今晚也要出去。”

“要我带他们出去吃晚饭吗?”

“那就太好了,但是不能去吃麦当劳,好吗?”

“中餐怎么样?”

“棒极了。”她说道。

“没问题,有我在。”

“谢谢。”

照片还在继续传送中,一点一点地呈现在照相手机上。

“待会儿见。”他说道。

玛莎说了声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马特的注意力又转回到手机上,他眯着眼睛看着屏幕,手机的屏幕不大,可能只有一英寸大,不超过两英寸,外面阳光灿烂,窗帘也大开着,强烈的光线让他更加难以看清屏幕上面的照片。马特只好用手遮住小小的显示屏,同时勾着身子挡住刺眼的阳光,这才稍稍看清楚了一点。

屏幕上是个男人的照片,但是细节还是很难看清楚。那人看上去35岁左右,跟马特的年龄差不多,一头乌黑的头发,黑得几乎泛蓝,男人身上穿着一件系扣的红色衬衫,举着一只手,好像是在打招呼似的,背景是一个四面白墙的房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那人脸上带着一副自以为是、“我比你强”的得意笑容,马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马特发誓,他在那人的眼里看到了某种嘲弄的意味。

马特根本不认识这个男人。

更令他费解的是,他的妻子为什么会拍这个男人的照片给他?屏幕又黑了下去,马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耳朵里嗡嗡作响,远处的传真机声、旁人的低语声、外面的汽车声,依然清晰可闻,却又像是被过滤过似的显得不太真实。

“马特?”

是罗兰达·加菲尔德的声音,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个助理。马特刚刚雇用她时,律师事务所的人并不是特别赞同。对于卡特·斯特吉斯律师事务所里面那些自命不凡的人来说,罗兰达略显“街头风”了。但是马特还是坚持要雇佣她,因为她既是马特的第一批客户之一,也是他为数不多、来之不易的几个胜利成果之一。

在服刑期间,马特通过自学获得了学士学位,出狱后不久又拿到了法学学位。伯尼是卡特·斯特吉斯旗下的超级纽瓦克律师事务所的顶梁柱,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够说服律师事务所的人,破例让他有前科的弟弟在事务所上班。

但是他想错了。

伯尼并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最后还是说服了他的合伙人,让马特以“律师助理”的身份在事务所里工作,“律师助理”听上去非常体面,实际上就是“跑腿”的代名词。

起初,卡特·斯特吉斯的人并不买账,当然,这种反应也没什么让人惊讶的,毕竟让一个有前科的人在一个顶尖的律师事务所工作,这根本就不合情理。但是伯尼还是凭借他的聪明才智唤起了他们少得可怜的同情心:雇佣马特有利于提升公司的品牌形象,可以向外界证明公司有着博大的胸怀,愿意给人从头再来的机会,至少理论上是如此。马特非常聪明,肯定会成为公司的一笔宝贵财富。更重要的一点是,马特可以接手律师事务所大部分的公益案件,这样,其他律师就可以腾出手来,一门心思地从有钱人那里捞钱了。

还有另外两个更具说服力的理由,其一,马特的工资会很便宜,其他人还能说什么呢?其二,哥哥伯尼能力出众,是事务所里数一数二的王牌律师,如果他们不同意的话,他就立刻走人。

合伙人们掂量了一下:既做了好事,又为自己挣得了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慈善事业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马特的眼睛仍然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脉搏怦怦地快速跳动着,心里暗想:那个深黑色头发的家伙究竟是谁?

罗兰达两手插在腰间,对着马特喊道:“回魂了。”

“怎么啦?”马特突然回过神来。

“你还好吧?”

“我吗?我很好。”

罗兰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罗兰达两手抱胸,站在那里。马特看了她一眼,好似在说,你可以离开了,罗兰达却完全没有领会到他的暗示,她这个人从来就不会察言观色。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接着,《蝙蝠侠》的主题曲再次响起。

“不接电话吗?”罗兰达问道。

马特低头看了一眼电话,来电显示依然是他妻子的电话号码。

“喂,蝙蝠侠。”

“我正要接呢。”马特说道。

他把拇指放到绿色的发送键上,在按下之前,又停顿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一段视频出现在屏幕上。

虽然手机技术在不断地进步,但是手机的显示器还是比不上柯达胶片的质量,清晰度至少低上两个档次,所以有那么片刻,马特很难看清楚视频里面究竟播放的是什么。马特知道,视频的时间不会太长,就十几秒钟的时间,顶多15秒钟。

看得出来,视频里面是一间屋子,镜头掠过柜子上的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幅画,但是看不清楚是什么画。从总体上来看,他判断这应该是一间酒店的房间,镜头停在了浴室的门上。

接着,一个女人出现在镜头里。

她留着一头浅金色的头发,戴着一副深色的太阳眼镜,穿着一件紧身的蓝色连衣裙。看到这里,马特皱起了眉头。

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女人在那里站了片刻,马特感觉她根本不知道有镜头在拍她。镜头随着她的身影移动着,一道光从镜头里一闪而过,阳光从窗户外照了进来,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那个女人朝床边走了过去,马特的呼吸随之一滞。

马特认出了她走路的姿势。

他也认出了她坐在床上的坐姿,那随之而来的怯怯的微笑,还有她抬起下巴的姿态,以及交叉双腿的方式。

马特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这时,罗兰达的声音从房间那头传了过来,听上去更加轻柔了一些:“马特?”

马特没有理她。现在,镜头放了下来,应该是放在了一张桌子上,仍然对准着床。一个男人朝那个金发女郎走去,马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衬衫,留着一头乌黑的头发,他的身体挡住了那个女人,也挡住了床。

马特的眼前一片模糊,他眨了眨眼,让视线重新聚焦,相机的液晶屏幕开始慢慢暗了下来,图像开始一闪一闪的,然后消失了。马特静静地坐在那里,罗兰达一脸好奇地看着他,哥哥桌上的照片依然摆放在原处。手机屏幕只有四五厘米宽,对吧?但是,他非常确定,他万分确定,那个待在陌生酒店房间里面的女人,那个坐在床上穿着紧身连衣裙的女人,那个头上戴着浅金色假发的女人,她的头发其实应该是深褐色的,她的名字叫奥利维亚,是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