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九年后

内华达州 里诺市

4月18日

一阵刺耳的门铃声让吉米·戴尔从酣甜无梦的沉睡中惊醒。

她嘟哝着在床上动了动,看了一眼床边的数字时钟,已经中午11 : 47分了。

尽管已经是正午时分,旅行拖车里依然漆黑一片,吉米就喜欢在这样漆黑的屋里睡觉。她上的是夜班,睡眠又很浅。在她还是拉斯维加斯头牌的时候,她花了数年的时间,试验了各种各样的卷帘、百叶窗、窗帘、护窗,还有眼罩,终于隔绝了内华达州烙铁般炙热的阳光,安然入睡。里诺市的阳光虽然没有那么毒辣,却依然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缝隙。

吉米从她那张特大号的床上坐了起来,屋里的电视依然开着,只是被调成了静音。那是一台杂牌二手电视,是她趁着当地一家汽车旅馆终于升级换代时淘回来的,电视的图像效果极差,犹如缥缈世界里飘浮的幽灵一般。她目前独居,但情况时有变化。曾经有段时间,每一位访客,每一位潜在的床伴,都带着希望来到这张床上,让吉米每每乐观地以为自己的另一半“可能就是他了”,可惜事后证明,这种乐观只是一种痴心妄想罢了。

现在她再也不会有这种奢望了。

她缓缓地坐起身来,她最近才做过隆胸手术,胸部一动就疼。这是她在这个部位做的第三次手术,她已经不是少不更事的小姑娘了,她本来也不想再隆胸的,但是查利自认为很懂男人,坚持要她这么做。她的小费越来越少,人气也在慢慢地下降,所以就顺水推舟地同意了。但是由于手术过于频繁,这个部位的皮肤已经非常地松弛,躺下的时候,那两团该死的东西就像死鱼眼睛一样朝两边掉。

门铃再次响起。

吉米低头看着自己黝黑的双腿,她已经35岁了,还没有生过孩子,但是腿上曲张的静脉就像不断进食的虫子一样越长越大,毕竟经年累月地站立了太长时间,查利想让她把腿上的这些丑东西也用手术去掉。她的体形保持得不错,依然凹凸有致,屁股也很挺翘,不过,毕竟35岁了,不是18岁,腿上也出现了一些赘肉,再加上那些曲张的静脉,丑陋得就像一幅立体地形图一样。

她拿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点烟的火柴是从“勤奋的海狸”夜总会拿回来的,那是她现在工作的地方。她曾是维加斯的头牌舞娘,艺名叫作“黑魔女”,她一点也不怀念以前那些风光的日子,事实上,她毫不怀念过去的任何时光。

吉米·戴尔披上睡袍,打开卧室的门。前屋没有任何的遮阳设备,刺眼的强光迎面袭来,她用手挡住双眼,眨了眨眼睛。吉米的访客不多,她也从不在家里接客,所以猜测可能是某个耶和华见证人[3]。吉米跟这个自由国度的多数人不一样,她并不介意这些耶证时不时上门布道,相反,她总会邀请那些虔诚的信徒到家里坐坐,仔细聆听他们的布道,羡慕他们领悟了神的真谛,也渴望自己能够领悟神的训喻。她会像期待生命中的其他男人一样,希望这个男人会有所不同,希望这个男人能让自己心悦诚服,虔心皈依。

她没问是谁,径直打开了房门。

“你是吉米·戴尔吗?”

站在门口的女孩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吉米愣了一下,不是耶和华见证人,他们不会笑得这么无脑。有那么一刻,吉米甚至猜测她是不是查利新进的姑娘,但是又有点不像,这姑娘长得不丑,但是不是查利的菜,查利喜欢那种外表艳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

“你是谁?”吉米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

“什么?”

女孩垂着眼,咬着下唇,这个动作莫名地让吉米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内心一阵意动。

“你认识我妈妈吧。”女孩说道。

吉米摆弄着手里的香烟,说道:“我认识很多人的妈妈。”

“我妈妈,”女孩说道,“叫坎迪斯·波特。”

听见这话,吉米浑身一抖,现在很热,有三十多度,她却突然紧了紧身上的睡袍。

“我能进来吗?”

吉米说可以了吗?她自己都不清楚,只是朝旁边挪了挪,女孩顺势走了进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吉米说道。

“坎迪斯·波特是我母亲,在我出生的那天,她就把我送人了。”

吉米尽量保持着镇静,迅速地关上旅行拖车的门。“想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吉米双手抱在胸前。

“不知道你找我有何贵干?”她说道。

女孩就像事先排练过似的开口说道:“两年前,我才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我很爱我的养父养母,所以不想让你有什么误会。我有两个姐妹,还有一对很好的父母,他们都对我很好,这事和他们无关,我只是……知道这种事情以后,你总会好奇,想知道点什么。”

吉米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所以我就开始调查自己的亲生父母,调查起来并不容易,但是现在有些机构专门帮助那些被领养的孩子寻找他们的亲生父母。”

吉米把香烟从嘴里拿了出来,双手颤抖不已。“可是你知道吗?坎迪—我是说,你妈妈—坎迪斯……”

“……已经去世了,是的,我知道,是被人谋杀的,我上个星期才知道的。”

吉米两腿发软,顺势坐了下来,往事又一幕一幕地涌上心头,令她心碎不已。

坎迪斯·波特,在俱乐部里大家都叫她“坎迪·凯恩”。

“你想知道些什么?”吉米问道。

“我跟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察谈过了,他的名字叫马克斯·达罗,你还记得他吗?”

噢,老马呀,她当然记得了,在凶案发生之前她就认识他了。刚开始调查的时候,这位马克斯·达罗警探只是走了走过场,说不是什么恶性案件,只是死了一个脱衣舞女而已,又没亲没故的,只是城里又一株枯萎死去的野草而已,坎迪这种人对达罗来说毫无意义。后来吉米花了些代价,他才认真地调查了一番,世道就是这样。

“嗯,”吉米答道,“我还记得他。”

“他现在退休了,我是说马克斯·达罗,他说警察知道凶手是谁,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吉米的双眼眼泪盈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和我妈妈是朋友吗?”

吉米费力地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这一切了,坎迪对她来说不仅仅是朋友,人这一辈子很难找到真正可以信赖的朋友。自从吉米的妈妈在她12岁时去世以后,坎迪就成了她可以信赖的人,也许是唯一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两人形影不离,吉米和这个白人小妞有时候管她们自己叫匹克和塞耶斯,这两个名字来自一部老电影《布莱恩之歌》,至少在上班的时候她们是这样叫的。然而,就像电影演的那样,她的白人朋友死了。

“我妈妈是妓女吗?”女孩问道。

吉米摇了摇头,撒了个谎,说得像是真的一样。“她从来都不是。”

“但她在夜总会上班。”

吉米默不作声。

“我不是想批评她。”

“那你问这个干吗?”

“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自己的妈妈。”

“现在知道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对我却很有意义。”

吉米依然记得听到坎迪死讯时的情景,当时她正在塔霍湖附近的舞台上跟着一首慢歌为一群正在吃午餐的人跳舞。那群人人生失意,内心空虚,穿着脏兮兮的靴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浑身赤裸的舞女,却只能徒增空虚而已。吉米已经三天没有见到坎迪了,但是为了挣钱,她只好继续上路演出。就在那里,就在舞台上,她听见了那些谣言,她知道出事了,只能祈祷死的不是坎迪。

然而事与愿违,怕什么来什么。

“你妈妈这一生过得非常艰难。”吉米说道。

女孩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听着。

“你知道吗?坎迪以为我们总有一天会有出头之日。起初,她以为夜总会里的那些男人会是我们的出路,我们总会碰见一个好男人,带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是那都是狗屁。有些女孩也试过这条路,但是根本行不通,男人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我们这些脱衣舞女。你妈妈很快就认清了现实,她是喜欢做梦,但是目标明确。”

说到这儿,吉米停了下来,看向别处。

“然后呢?”女孩催促道。

“然后那个混蛋就像碾虫子一样把她给杀害了。”

女孩在椅子上动了动。“我听达罗警官说那人叫克莱德·兰格?”

吉米点了点头。

“他还提到了一个叫艾玛·勒梅的女人,她不是克莱德的女朋友吗?”

“大概是吧,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当时,听到这个噩耗时,吉米并没有哭,人难过到极致时,想哭都哭不出来。但是,她不顾一切地把她知道的一切告诉了达罗那个混蛋。

其实,人这一辈子想要坚守的东西不多,但是吉米不会背叛坎迪,即便那个时候已经太迟,帮不上什么忙了。随着坎迪的去世,吉米人生中最美好的部分也随之逝去。

所以她去找了警察,特别是那个马克斯·达罗。无论是谁干的—事实上,她知道就是克莱德和艾玛干的—也许会招来杀身之祸,但她决不退缩。

最终,克莱德和艾玛没有找她的麻烦,反而选择了逃亡。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你知道我的事情吗?”女孩问道。

吉米慢慢地点了点头。“你妈妈曾经和我提起过,不过只说起过一次,这件事伤她至深。你必须明白,事情发生的时候,坎迪还很年轻,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你一出生,他们就把你带走了,她甚至连你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知道。”

两人一阵沉默,吉米希望女孩能够快点离开。

“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我是说克莱德·兰格。”

“也许死了吧。”吉米说道,尽管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克莱德就和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是不会轻易死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钻出来,继续为非作歹。

“我想把他找出来。”女孩说道。

吉米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把杀害我妈妈的凶手找出来,将他绳之以法。我虽不富有,积蓄还是有的。”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屋里的气氛压抑又沉重。吉米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我给你说件事情吧?”她开口说道。

“当然可以了。”

“你妈妈曾经试图抗争过。”

“抗争什么?”

吉米继续说道:“你知道吗?大部分的女孩最终都选择认命,但是你妈妈却从不认命,从不屈服,她依然怀揣梦想,只是美梦从未成真。”

“我不太明白。”

“你现在快乐吗,孩子?”

“很快乐。”

“还在上学吗?”

“马上就要上大学了。”

“大学。”吉米恍惚地说道,接着又道:“你。”

“我怎么了?”

“你明白吗?你就是你妈妈最后成真的美梦。”

女孩沉默不语。

“你妈妈坎迪绝不希望你卷入其中,你明白吗?”

“也许吧。”

“等我一下。”吉米打开抽屉,照片依然还在那里,就放在抽屉的最上面。照片当然还在那里了,因为出事以后,她再也没有把照片拿出来过。照片里,她和坎迪,匹克和塞耶斯,正面带微笑,看着这个世界。吉米看着照片里面的自己,突然发现这个被大家称作“黑魔女”的年轻女孩是如此的陌生,也许随着克莱德·兰格的痛殴而消失的还有她自己。

“把这个拿着。”她说道。

女孩犹如捧着瓷器一般小心翼翼地拿着照片。

“她长得真漂亮。”女孩喃喃地说道。

“是啊,非常漂亮。”

“她看上去很开心。”

“她一点也不开心,但是她今天肯定很开心。”

女孩扬起下巴,说道:“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远离这一切。”

吉米心想,真不愧是母女啊。

两人拥抱了一下,就此告别,并说好要一直保持联系。女孩离开后,吉米穿好衣服,开车来到花店,买了一打郁金香,郁金香一直都是坎迪的最爱。她开了四个小时的车,来到坎迪的墓地,跪在朋友的墓前。墓的四周空无一人,吉米拭去墓碑上面的灰尘,这块墓地连同墓碑都是她出钱买的,绝不能让坎迪连个栖身之地都没有。

“今天你女儿来找我了。”吉米大声地说道。

一阵微风拂过,吉米闭眼聆听,仿佛能够听见坎迪的低语声,那个久违的声音,仿佛是在请求她保护好自己的女儿。

就在这里,就在内华达州炙热的阳光下,吉米默默地发誓,她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