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终于明白了。
猎梦者不是恨她,是爱她。
扭曲的、病态的爱。
它伪装成他的样子,引诱她走向陷阱,杀死她,这样她就永远属于“他”了——属于那个伪装的它。
“那前十一世,”她慢慢说,“我都是被它杀的?”
顾深点头。
“你怎么知道?”
顾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每一世,我都在看着。”
沈念的心揪了一下。
“你看着我死?十一世?”
顾深没有回答,但他低垂的眉眼已经说明了一切。
十一世。
每一世,他都看着她被猎梦者杀死。
每一世,他都无能为力。
每一世,他都只能继续等,等下一世,等她再次觉醒,等她再次走向陷阱。
那是怎样的煎熬?
“顾深。”她轻声喊。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念伸出手,隔着吧台,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深秋的风。
“这一世,”她说,“我不会让它得逞。”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不能保证。”他说。
“我能。”沈念说,“因为我知道了真相。我知道它在骗我。我不会信的。”
顾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希望。
沉默了很久,沈念放开他的手,问:“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深想了想,说:“等。”
“等什么?”
“等它再出现。”顾深说,“这一次,你要看清楚它的脸。只有看清了,你才知道谁是假的。”
沈念点点头。
她知道,这一步迟早要来。
她必须面对它。
必须看清它伪装成谁。
必须分清楚。
然后——
杀了它?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离开酒吧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沈念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见的那一幕——
清浅抱着顾深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那哭声,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上。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清浅后来怎么样了?
她看见的那个画面里,清浅说“就算转世一百次,我也要找到你,杀了你”。那个“你”,是谁?
是杀死顾深的人?
还是猎梦者?
沈念想回去问顾深,但酒吧已经关门了。
她只好先回家。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画面。
千年前的皇宫,花园里的亭子,老槐树下的石凳,血泊中的顾深,抱着他哭泣的清浅。
还有那个消失在黑暗里的人影。
那个人影是谁?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今晚会做梦吗?
如果做梦,梦见的是真的他,还是假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睡。
必须等。
必须面对。
沈念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等太久。
黑暗很快就来了。
但不是完全的黑暗。
有一点点光,在远处闪烁。
沈念朝那光走去。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
石桥,很老了,桥面长着青苔。桥下是一条河,河水很黑,看不见底。
桥上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袍。
沈念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
“你来了。”那个人开口,声音温柔。
是那个声音。
她听了十五年的声音。
沈念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
“转过来。”她说。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顾深的脸。
和千年前一模一样的脸,和酒吧里一模一样的脸。
温柔的眉眼,浅浅的笑。
“清浅。”他说,“我等了你很久。”
沈念盯着他的脸,想找出任何破绽。
但她找不到。
他太像了。
每一个细节都像。
“你是真的吗?”她问。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黯然。
“你还在怀疑我?”他问,“我是顾深,等了你一千年的顾深。”
沈念没有说话。
她想起顾深说的话:看清它的脸。
她盯着他的眼睛,问:“那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他笑了笑:“皇宫的花园里。你穿着青色的衣裙,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你。”
沈念的心微微一颤。
这是真的。
这是梦里那个真正的他告诉她的。
“那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呢?”她问。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最后一次……”他的声音低下去,“是在河边。你抱着我,我……”
他没有说下去。
沈念盯着他。
河边的最后一次见面?
不对。
她看见的那个画面里,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是在什么地方?
她忽然想起来,那个画面里没有河。
那是皇宫里。
顾深死在皇宫里,不是河边。
她的心猛地一紧。
“河边?”她问,“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河边?”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异样。
“你忘了?”他问,“那一晚,我们在河边,你抱着我,我……”
他没有说完。
沈念已经明白了。
河边是假的。
皇宫才是真的。
他是假的。
是猎梦者伪装的。
沈念盯着那张和顾深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愤怒,悲伤,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同情。
它是他的恐惧化成的。
它只是想独占她。
它只是想让她属于它。
但它用的方法是错的。
“你不是他。”沈念说。
猎梦者的表情变了。
那张温柔的脸开始扭曲,眼神变得阴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不在河边。”沈念说,“在皇宫。”
猎梦者盯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
“你比他聪明。”它说,“前十一世,她们都没发现。”
沈念的心一紧。
前十一世。
它说的“她们”,就是前十一世的清浅。
每一世,它都用同样的方法骗她们,然后杀了她们。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你是他的恐惧,你应该保护我,为什么杀我?”
猎梦者的笑容消失了。
它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沈念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他会夺走你。”它说,“每一世,你都在找他。找到了,你就会跟他走。你从来没看过我。”
沈念愣住了。
它是在嫉妒?
嫉妒真正的顾深?
“可你就是他的一部分。”她说。
“不。”猎梦者摇头,“我是他的恐惧。他最怕的,就是失去你。所以我要让你永远不失去——永远留在我这里。”
沈念终于明白了。
在它扭曲的逻辑里,杀死她,让她永远无法见到真正的他,就是“保护”她。
让她永远属于“他”——属于这个伪装的它。
“这不是保护。”沈念说,“这是囚禁。”
猎梦者的眼神变得更加阴冷。
“你不懂。”它说,“你不会懂的。”
它向她走近一步。
沈念往后退了一步。
“别跑。”它说,“你跑不掉的。”
沈念继续往后退。
但她的身后,就是桥的边缘。
桥下是黑漆漆的河水。
“这一世,你也要死了。”猎梦者说,“和她们一样。”
它伸出手。
那只手很苍白,指甲很长,很黑。
和那晚镜子里伸出的手一样。
沈念盯着那只手,忽然想起顾深说的话:看着它。
她停下后退的脚步,看着猎梦者的脸。
那张脸还在扭曲,但隐约能看出——那是顾深的脸。
不,不是。
那是——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黑暗里,那个消失在背影中的人影。
那个清浅说“就算转世一百次,我也要找到你”的人影。
那个人影的脸——
和猎梦者一样。
沈念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
她明白了。
那个杀死顾深的人,那个清浅恨之入骨的人,那个她发誓要找到杀了的人——
就是猎梦者伪装的。
不,不对。
那时候猎梦者刚刚诞生,它怎么会杀人?
那那个人是谁?
沈念还没想明白,猎梦者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刺骨,像千年寒冰。
“跟我走。”它说,“我等你等了很久。”
沈念想挣脱,但它的力气太大了。
它拉着她,往桥下走。
往那黑漆漆的河水里走。
“放开我!”沈念挣扎。
但它不放。
它只是拉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河水。
沈念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被抓的地方,正在渗出血来。
三道新的抓痕。
十五道了。
她会被它拖进河水里。
会死。
会像前十一世一样,死在见到真正的他之前。
不。
她不能死。
她答应了顾深,这一世不会让它得逞。
沈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个名字——
“顾深!”
不是猎梦者的名字。
是真正的他。
是那个等了她一千年的他。
是那个在梦外等她的人。
黑暗里,忽然亮起一道光。
猎梦者的手松开了。
沈念睁开眼睛,看见那道光里,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袍,温柔的眉眼。
是真正的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猎梦者,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悲伤。
“够了。”他说。
猎梦者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你来做什么?”它问,“她是我的。”
“她不是任何人的。”真正的顾深说,“她是她自己。”
猎梦者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我是你的恐惧。”它说,“我最怕的,就是失去她。所以我必须保护她。”
“这不是保护。”真正的顾深说,“这是伤害。”
他走近猎梦者,伸出手。
猎梦者往后退了一步,像在害怕。
“别过来。”它说。
真正的顾深没有停下。他走到猎梦者面前,把手放在它的肩上。
“我知道你怕。”他说,“我也怕。怕失去她,怕找不到她,怕她受伤害。但你不能因为怕,就伤害她。”
猎梦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松动。
“那你怎么办?”它问,“你不怕吗?”
“怕。”真正的顾深说,“但我选择相信她。相信她会找到我,相信她会分清楚,相信她——”
他看向沈念,眼神温柔。
“会来赴约。”
沈念的眼眶湿了。
她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一个是本体,一个是恐惧。
一个选择相信,一个选择囚禁。
同样的爱,不同的表达。
“跟我回去。”真正的顾深对猎梦者说,“回到我身体里。”
猎梦者摇头。
“不。”它说,“回去,我就没了。”
“你不会没。”真正的顾深说,“你是我的一部分。我活着,你就活着。”
猎梦者看着他,沉默了。
然后它慢慢放下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世,”它说,“我放过她。”
真正的顾深点头。
“但下一世,”猎梦者说,“我还会来。”
它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桥上的光渐渐暗下去。
真正的顾深站在沈念面前,看着她。
沈念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你来了。”她说。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说过,”他说,“我在梦外等你。”
沈念伸手想抓住他的手,但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别走。”她说。
“天亮之前,我必须走。”他说,“记住,我在梦外等你。”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沈念睁开眼睛。
她躺在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天亮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十五道抓痕。
三道新的,还在渗血。
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十五道抓痕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很小,像是用指甲刻的:
“别信它。”
沈念盯着那行字,眼眶又湿了。
那是他留下的。
真正的他。
在梦里,在她被猎梦者抓住的时候,他来了。
他救了她。
还给她留了这行字。
别信它。
她不会信的。
她再也不会信了。
沈念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她有重要的事要做——去酒吧,告诉顾深这一切。
告诉他,她见到了真正的他。
告诉他,猎梦者这一世放过她了。
告诉他——
她离他越来越近了。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
林昭发来消息:念念,订婚的事,我爸想尽快。下周可以吗?
沈念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订婚。
下周。
如果是以前,她会回复“好”。
但现在,她犹豫了。
因为她知道,她的心不在这里。
她的心,在那个等了她一千年的人身上。
在那个被困在时间裂隙里、出不来的人身上。
在那个昨晚为了救她,出现在梦里的顾深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林昭,订婚的事,先缓缓。我需要想清楚一些事。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出门。
去梦外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