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订婚夜的梦-2

沈念终于明白了。

猎梦者不是恨她,是爱她。

扭曲的、病态的爱。

它伪装成他的样子,引诱她走向陷阱,杀死她,这样她就永远属于“他”了——属于那个伪装的它。

“那前十一世,”她慢慢说,“我都是被它杀的?”

顾深点头。

“你怎么知道?”

顾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每一世,我都在看着。”

沈念的心揪了一下。

“你看着我死?十一世?”

顾深没有回答,但他低垂的眉眼已经说明了一切。

十一世。

每一世,他都看着她被猎梦者杀死。

每一世,他都无能为力。

每一世,他都只能继续等,等下一世,等她再次觉醒,等她再次走向陷阱。

那是怎样的煎熬?

“顾深。”她轻声喊。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念伸出手,隔着吧台,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深秋的风。

“这一世,”她说,“我不会让它得逞。”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不能保证。”他说。

“我能。”沈念说,“因为我知道了真相。我知道它在骗我。我不会信的。”

顾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希望。

沉默了很久,沈念放开他的手,问:“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深想了想,说:“等。”

“等什么?”

“等它再出现。”顾深说,“这一次,你要看清楚它的脸。只有看清了,你才知道谁是假的。”

沈念点点头。

她知道,这一步迟早要来。

她必须面对它。

必须看清它伪装成谁。

必须分清楚。

然后——

杀了它?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离开酒吧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沈念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见的那一幕——

清浅抱着顾深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那哭声,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上。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清浅后来怎么样了?

她看见的那个画面里,清浅说“就算转世一百次,我也要找到你,杀了你”。那个“你”,是谁?

是杀死顾深的人?

还是猎梦者?

沈念想回去问顾深,但酒吧已经关门了。

她只好先回家。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画面。

千年前的皇宫,花园里的亭子,老槐树下的石凳,血泊中的顾深,抱着他哭泣的清浅。

还有那个消失在黑暗里的人影。

那个人影是谁?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今晚会做梦吗?

如果做梦,梦见的是真的他,还是假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睡。

必须等。

必须面对。

沈念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等太久。

黑暗很快就来了。

但不是完全的黑暗。

有一点点光,在远处闪烁。

沈念朝那光走去。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

石桥,很老了,桥面长着青苔。桥下是一条河,河水很黑,看不见底。

桥上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袍。

沈念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

“你来了。”那个人开口,声音温柔。

是那个声音。

她听了十五年的声音。

沈念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

“转过来。”她说。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顾深的脸。

和千年前一模一样的脸,和酒吧里一模一样的脸。

温柔的眉眼,浅浅的笑。

“清浅。”他说,“我等了你很久。”

沈念盯着他的脸,想找出任何破绽。

但她找不到。

他太像了。

每一个细节都像。

“你是真的吗?”她问。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黯然。

“你还在怀疑我?”他问,“我是顾深,等了你一千年的顾深。”

沈念没有说话。

她想起顾深说的话:看清它的脸。

她盯着他的眼睛,问:“那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他笑了笑:“皇宫的花园里。你穿着青色的衣裙,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你。”

沈念的心微微一颤。

这是真的。

这是梦里那个真正的他告诉她的。

“那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呢?”她问。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最后一次……”他的声音低下去,“是在河边。你抱着我,我……”

他没有说下去。

沈念盯着他。

河边的最后一次见面?

不对。

她看见的那个画面里,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是在什么地方?

她忽然想起来,那个画面里没有河。

那是皇宫里。

顾深死在皇宫里,不是河边。

她的心猛地一紧。

“河边?”她问,“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河边?”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异样。

“你忘了?”他问,“那一晚,我们在河边,你抱着我,我……”

他没有说完。

沈念已经明白了。

河边是假的。

皇宫才是真的。

他是假的。

是猎梦者伪装的。

沈念盯着那张和顾深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愤怒,悲伤,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同情。

它是他的恐惧化成的。

它只是想独占她。

它只是想让她属于它。

但它用的方法是错的。

“你不是他。”沈念说。

猎梦者的表情变了。

那张温柔的脸开始扭曲,眼神变得阴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不在河边。”沈念说,“在皇宫。”

猎梦者盯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

“你比他聪明。”它说,“前十一世,她们都没发现。”

沈念的心一紧。

前十一世。

它说的“她们”,就是前十一世的清浅。

每一世,它都用同样的方法骗她们,然后杀了她们。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你是他的恐惧,你应该保护我,为什么杀我?”

猎梦者的笑容消失了。

它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沈念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他会夺走你。”它说,“每一世,你都在找他。找到了,你就会跟他走。你从来没看过我。”

沈念愣住了。

它是在嫉妒?

嫉妒真正的顾深?

“可你就是他的一部分。”她说。

“不。”猎梦者摇头,“我是他的恐惧。他最怕的,就是失去你。所以我要让你永远不失去——永远留在我这里。”

沈念终于明白了。

在它扭曲的逻辑里,杀死她,让她永远无法见到真正的他,就是“保护”她。

让她永远属于“他”——属于这个伪装的它。

“这不是保护。”沈念说,“这是囚禁。”

猎梦者的眼神变得更加阴冷。

“你不懂。”它说,“你不会懂的。”

它向她走近一步。

沈念往后退了一步。

“别跑。”它说,“你跑不掉的。”

沈念继续往后退。

但她的身后,就是桥的边缘。

桥下是黑漆漆的河水。

“这一世,你也要死了。”猎梦者说,“和她们一样。”

它伸出手。

那只手很苍白,指甲很长,很黑。

和那晚镜子里伸出的手一样。

沈念盯着那只手,忽然想起顾深说的话:看着它。

她停下后退的脚步,看着猎梦者的脸。

那张脸还在扭曲,但隐约能看出——那是顾深的脸。

不,不是。

那是——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黑暗里,那个消失在背影中的人影。

那个清浅说“就算转世一百次,我也要找到你”的人影。

那个人影的脸——

和猎梦者一样。

沈念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

她明白了。

那个杀死顾深的人,那个清浅恨之入骨的人,那个她发誓要找到杀了的人——

就是猎梦者伪装的。

不,不对。

那时候猎梦者刚刚诞生,它怎么会杀人?

那那个人是谁?

沈念还没想明白,猎梦者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刺骨,像千年寒冰。

“跟我走。”它说,“我等你等了很久。”

沈念想挣脱,但它的力气太大了。

它拉着她,往桥下走。

往那黑漆漆的河水里走。

“放开我!”沈念挣扎。

但它不放。

它只是拉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河水。

沈念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被抓的地方,正在渗出血来。

三道新的抓痕。

十五道了。

她会被它拖进河水里。

会死。

会像前十一世一样,死在见到真正的他之前。

不。

她不能死。

她答应了顾深,这一世不会让它得逞。

沈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个名字——

“顾深!”

不是猎梦者的名字。

是真正的他。

是那个等了她一千年的他。

是那个在梦外等她的人。

黑暗里,忽然亮起一道光。

猎梦者的手松开了。

沈念睁开眼睛,看见那道光里,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袍,温柔的眉眼。

是真正的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猎梦者,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悲伤。

“够了。”他说。

猎梦者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你来做什么?”它问,“她是我的。”

“她不是任何人的。”真正的顾深说,“她是她自己。”

猎梦者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我是你的恐惧。”它说,“我最怕的,就是失去她。所以我必须保护她。”

“这不是保护。”真正的顾深说,“这是伤害。”

他走近猎梦者,伸出手。

猎梦者往后退了一步,像在害怕。

“别过来。”它说。

真正的顾深没有停下。他走到猎梦者面前,把手放在它的肩上。

“我知道你怕。”他说,“我也怕。怕失去她,怕找不到她,怕她受伤害。但你不能因为怕,就伤害她。”

猎梦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松动。

“那你怎么办?”它问,“你不怕吗?”

“怕。”真正的顾深说,“但我选择相信她。相信她会找到我,相信她会分清楚,相信她——”

他看向沈念,眼神温柔。

“会来赴约。”

沈念的眼眶湿了。

她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一个是本体,一个是恐惧。

一个选择相信,一个选择囚禁。

同样的爱,不同的表达。

“跟我回去。”真正的顾深对猎梦者说,“回到我身体里。”

猎梦者摇头。

“不。”它说,“回去,我就没了。”

“你不会没。”真正的顾深说,“你是我的一部分。我活着,你就活着。”

猎梦者看着他,沉默了。

然后它慢慢放下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世,”它说,“我放过她。”

真正的顾深点头。

“但下一世,”猎梦者说,“我还会来。”

它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桥上的光渐渐暗下去。

真正的顾深站在沈念面前,看着她。

沈念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你来了。”她说。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说过,”他说,“我在梦外等你。”

沈念伸手想抓住他的手,但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别走。”她说。

“天亮之前,我必须走。”他说,“记住,我在梦外等你。”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沈念睁开眼睛。

她躺在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天亮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十五道抓痕。

三道新的,还在渗血。

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十五道抓痕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很小,像是用指甲刻的:

“别信它。”

沈念盯着那行字,眼眶又湿了。

那是他留下的。

真正的他。

在梦里,在她被猎梦者抓住的时候,他来了。

他救了她。

还给她留了这行字。

别信它。

她不会信的。

她再也不会信了。

沈念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她有重要的事要做——去酒吧,告诉顾深这一切。

告诉他,她见到了真正的他。

告诉他,猎梦者这一世放过她了。

告诉他——

她离他越来越近了。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

林昭发来消息:念念,订婚的事,我爸想尽快。下周可以吗?

沈念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订婚。

下周。

如果是以前,她会回复“好”。

但现在,她犹豫了。

因为她知道,她的心不在这里。

她的心,在那个等了她一千年的人身上。

在那个被困在时间裂隙里、出不来的人身上。

在那个昨晚为了救她,出现在梦里的顾深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林昭,订婚的事,先缓缓。我需要想清楚一些事。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出门。

去梦外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