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闭上眼睛,等待梦境来临。
但这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睡了整整八个小时,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黑影。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她躺在床上,手臂上的抓痕依然是十二道,没有增加。
沈念坐起来,盯着自己的手臂,有些恍惚。
怎么回事?
猎梦者放弃她了?
还是——
她想起昨晚顾深说的那句话:“它的脸,是你最想见的人。”
她最想见的是那个千年前的顾深。
如果猎梦者伪装成他的样子,那昨晚它应该出现才对。
但它没有。
为什么?
沈念想不通。她拿起手机,给顾深发消息:昨晚没有梦。
顾深很快回复:好事。
沈念:为什么?
顾深:因为它还没找到你的弱点。
沈念盯着这行字,心里微微一沉。
还没找到。
意思是,它会找到的。
迟早。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今天有一个展览的布展工作,她必须去现场盯着。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干干净净。
但她不敢多看。
地铁上,她收到林昭的消息:今晚有空吗?我爸想见你。
沈念愣了一下。
林昭的父亲,她只见过一次,还是半年前。那是个很严肃的人,话不多,看她的眼神总带着打量。
她回复:有事吗?
林昭:没什么大事,就是一起吃个饭。他想聊聊我们订婚的事。
订婚。
沈念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
她和林昭交往两年,双方父母都见了,订婚是顺理成章的事。她也一直觉得,林昭是个靠谱的人,值得托付终身。
但最近发生的事,让她开始怀疑一切。
包括林昭。
她想起顾深说的“它的脸,是你认识的人”。她想起那个追她的黑影。她想起林昭每次出现的时间点——每次她在酒吧,他都会“刚好路过”。
是巧合吗?
还是——
沈念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林昭是林昭,是和她交往两年的人,是记得她不吃香菜的人,是在她加班时送夜宵的人。她不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黑影,就怀疑身边所有的人。
她回复:好,几点?
林昭:晚上七点,我接你。
沈念:好。
晚上七点,林昭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领带,头发也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你爸喜欢什么?”沈念问,“要不要买点东西?”
林昭笑了笑:“不用,我爸说了,就是随便吃个饭。”
沈念点点头,跟着他出门。
餐厅是林昭父亲订的,一家很高档的中餐厅,包厢里装修得很讲究。林昭的父亲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看见他们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叔叔好。”沈念打招呼。
“坐。”林父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沈念坐下,林昭坐在她旁边。
菜很快上来,很丰盛,但沈念没什么胃口。她总觉得林父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听林昭说,你是策展人?”林父开口。
“是的。”沈念说,“主要做当代艺术展览。”
“这行收入怎么样?”
沈念顿了一下:“还可以。”
“稳定吗?”
“还行。”沈念说,“项目制,有活就接,没活就休息。”
林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念看了一眼林昭,林昭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没事,别紧张”。
但沈念隐约觉得,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果然,吃到一半,林父放下筷子,看着沈念。
“林昭说你们打算明年订婚。”他说。
沈念点头:“是有这个打算。”
林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沈念心里一紧:“您说。”
“我听说,”林父看着她的眼睛,“你最近经常去一家叫‘梦外’的酒吧。”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向林昭。林昭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避开她的目光。
“是林昭告诉您的?”她问。
林父没回答,只是继续说:“那家酒吧,有些不太好的传闻。”
“什么传闻?”
“有人说,那家酒吧的老板有问题。”林父说,“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有人说他调的酒会让人产生幻觉,还有人说……”他顿了顿,“有人看见你在那家酒吧里对着空气说话。”
沈念沉默了。
“念念,”林父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想干涉你什么。但你和林昭要订婚了,我希望你能……正常一点。”
正常一点。
沈念咀嚼着这四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一直觉得自己很正常。她努力工作,认真生活,不抽烟不喝酒不熬夜,比大多数同龄人都正常。
但现在,她被未来公公说“不正常”。
因为一家酒吧,因为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人,因为对着空气说话。
她想解释,但她知道解释不清。她总不能说“叔叔,我确实在对着空气说话,因为那里有一个人,只是你们看不见”。
那只会让她显得更不正常。
“我知道了。”她只能说,“以后少去。”
林父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饭局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离开餐厅后,林昭送沈念回家。
车上,两人沉默了很久。
“是你告诉他的?”沈念终于开口。
林昭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他问起你最近怎么样,我就说了。”
“包括我对着空气说话?”
林昭沉默了一下:“念念,我是担心你。”
沈念没说话。
“你最近真的很奇怪。”林昭说,“经常一个人去那家酒吧,对着空荡荡的吧台说话,还说自己没去过。我是你男朋友,我能不担心吗?”
沈念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她告诉林昭真相,他会信吗?
告诉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人,告诉她有一个叫猎梦者的东西在追她,告诉她她做了一个十五年的梦,梦里有一个声音说在等她——
他会信吗?
还是会觉得她疯了?
“林昭。”她开口。
“嗯?”
“如果我告诉你,我没有对着空气说话,我确实在和一个人说话,只是你看不见他——你信吗?”
林昭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
“念念,”他慢慢说,“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沈念的心凉了半截。
她不再说话。
车停在楼下,沈念解开安全带。
“念念。”林昭叫住她。
她回头。
林昭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心,也有无奈。
“我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好。”他说,“但我们是情侣,马上要订婚了。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沈念点点头:“好。”
她下车,上楼,回家。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林昭不信她。
他只会觉得她有病。
那她还能告诉谁?
没有人。
只有顾深。
只有那个镜子里没有倒影的人。
第二天晚上,沈念又去了梦外酒吧。
她必须问清楚。
为什么猎梦者昨晚没有出现?为什么林父会说那些话?为什么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个被监视的对象?
酒吧里人不多,顾深在吧台后面擦酒杯。
看见她进来,他微微皱眉。
“你怎么又来了?”
“有问题要问。”沈念坐下。
顾深看着她,没说话。
“昨晚我没有做梦。”沈念说,“你说是因为猎梦者没找到我的弱点。那我的弱点是什么?”
顾深低下头,继续擦酒杯。
“你最想见的人。”他说。
“那个千年前的顾深?”
顾深点头。
“但它昨晚没来。”沈念说,“为什么?”
顾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它知道,你已经开始怀疑了。”
“怀疑什么?”
“怀疑梦里那个是不是真的。”顾深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它需要你完全相信它,才会出现。一旦你开始怀疑,它就会等。”
沈念明白了。
猎梦者伪装的“他”,必须让她相信那就是真正的他,才能引她走向陷阱。如果她开始怀疑,它就暴露了。
所以它在等。
等她放松警惕,等她再次完全相信。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顾深没有回答。他从酒架上拿下一瓶酒,开始调。
沈念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昨晚林父说的话。
“有人说那家酒吧的老板有问题。”她说,“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
顾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调酒。
“那个人说得没错。”他说,“我确实不是完全的人。”
沈念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她问。
顾深把调好的酒推到她面前。是一杯《初见》,淡粉色的液体,杯沿沾着糖粒。
“我是守境人。”他说,“千年前,我和他是同一个人。”
沈念愣住了。
同一个人?
“他是我的本体。”顾深继续说,“我是他割裂出来的……一部分。”
沈念想起千年前那个顾深为了救她,割裂自己的恐惧。
“你是他的恐惧?”她问。
顾深摇摇头:“我是他的执念。”
执念。
“什么执念?”
顾深看着她,眼神很深。
“等你的执念。”他说,“他怕你找不到他,所以把我留在这里,做你的引路人。”
沈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所以,这个顾深,也是他。
是他的一部分。
是他在现实世界的化身。
是他等了她一千年的证明。
“那他呢?”她问,“真正的他,在哪里?”
顾深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这里。”他说,“也在你心里。”
沈念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一次,《初见》没有带她去千年前的皇宫。
它带她去了另一个地方。
一片黑暗。
她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能听见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哭。
哭得很伤心,很绝望。
沈念循着声音走过去。
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点光。
光里,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男人的身体。
那个男人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刀。
女人哭得撕心裂肺。
沈念走近,看清那个女人的脸。
是她自己。
不,是清浅。
那个千年前的自己。
她怀里的男人,是顾深。
穿着月白长袍的顾深,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没有呼吸。
沈念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这是——这是千年前的那一幕?
她看见清浅抬起头,看着某个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我不会放过你。”她说,声音冷得像冰,“就算转世一百次,我也要找到你,杀了你。”
沈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黑暗里,站着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
那个人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然后,它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沈念想追上去,但脚下像生了根,动不了。
她只能看着清浅抱着顾深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那哭声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清浅。”她想开口,但发不出声音。
她想告诉她:别哭,他会回来的,他会在下一世等你。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看着,只能听着,只能感受着那撕心裂肺的痛。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沈念睁开眼睛。
她还在酒吧里,还坐在吧台前。脸上有泪痕,凉凉的。
顾深站在对面,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
“看见了?”他问。
沈念点点头,声音有些哑:“那是千年前?他死了?”
顾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是猎梦者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沈念愣住了。
“猎梦者杀了他?”
顾深摇头:“不是。猎梦者,是他自己。”
沈念的脑子一片混乱。
“什么意思?”
顾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千年前,你们被追杀。”他慢慢说,“他为了保护你,用自己的身体挡了那一刀。临死前,他怕你找不到他,怕你被那些人抓住,怕你……”
他顿了顿。
“他太怕了。那些恐惧聚集在一起,在他死的那一刻,变成了一个独立的意识体。”
沈念的脑海里闪过顾深说的“猎梦者是他的恐惧”。
所以,猎梦者真的是从顾深身体里分裂出去的?
是他的恐惧化成的?
“那它为什么要杀我?”她问,“我是清浅,是他爱的人,它的恐惧应该是失去我,为什么要杀我?”
顾深看着她,眼神很深。
“因为它想独占你。”他说,“它是他的恐惧,它最怕的,就是你和真正的他在一起。所以每一世,它都会在你见到他之前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