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有人了——几个客人散坐着,低声交谈。吧台后面,顾深正在调酒。
看见她进来,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沈念走到吧台前,坐下。
“《初见》。”她说。
顾深点点头,开始调酒。
沈念看着他调酒的动作。他的手很稳,动作很熟练。
“昨晚那个黑影,”她低声问,“是它吗?”
顾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调酒。
“是。”他说。
沈念的心一紧。
“它追我了。”
顾深把调好的酒推到她面前,看着她。
“你跑了?”他问。
“跑了。”
顾深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下次别跑。”他说,“你跑不过它。”
沈念愣了一下:“那我该怎么办?”
顾深看着她,眼神很深。
“看着它。”他说,“看清楚它的脸。”
“为什么?”
“因为它的脸,”顾深说,“是你认识的人。”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认识的人?”
顾深点头。
“它伪装成你最熟悉的人。”他说,“只有这样,你才会靠近它。”
沈念的脑海里闪过林昭的脸。
林昭?
不可能。
林昭对她那么好,怎么可能是——
“不是我说的那个人。”顾深像看穿了她的想法,“是你身边的人。但不一定是林昭。”
沈念沉默了。
她身边的人,很多。父母,朋友,同事,邻居。
谁都有可能。
她怎么知道谁是真的,谁是伪装的?
“我怎么分得清?”她问。
顾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你会知道的。”
和梦里那个他一模一样的话。
沈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初见》的味道很淡,带着一点甜,一点涩,像回忆本身。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眩晕,没有黑暗,没有瞬间的穿越。
她只是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然后,她睁开眼睛。
她还在酒吧里,还坐在吧台前。顾深还在对面。
但酒吧变了。
桌椅变成了古旧的木头,蜡烛换成了油灯,墙上的装饰变成了字画。
吧台后面的顾深,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玉冠束起。
是那个他。
真正的他。
沈念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你来了。”他说,声音温柔。
沈念点点头。
“我能看清你的脸了。”她说,“在梦里,我一直看不清。”
他笑了笑,伸手,隔着吧台,轻轻抚了抚她的脸。
他的手是凉的,像深秋的风。
但沈念不害怕。
“我在梦外等你。”他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等你。”
沈念想开口说话,但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别走!”她伸手想抓住他,但他的手从她脸边滑落,像烟雾一样散开。
酒吧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顾深——酒吧老板顾深——站在对面,看着她。
“见到了?”他问。
沈念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他让我等他。”她说,“他说他在梦外等我。”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别的什么。
“那就等。”他说,“你已经等了很久了。”
沈念擦掉眼泪,看着他。
“你也等过吗?”她问,“你等过谁?”
顾深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念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是守境人。他守在这里,守了多久?等过谁?有没有人等他?
“顾深。”她轻声问,“你等的那个人,是我吗?”
顾深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很复杂,像藏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不是。”他说。
沈念愣住了。
“我等的人,”他慢慢说,“不是你。”
那是谁?
沈念想问,但话还没出口,手机突然响了。
是林昭打来的。
她看了一眼,没接。
手机继续响。
顾深说:“接吧。”
沈念犹豫了一下,接了。
“念念?”林昭的声音很急,“你在酒吧吗?”
“在。”
“你一个人?”
沈念看了一眼顾深:“对。”
“我马上到。”林昭说,“你别动。”
“怎么了?”
林昭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刚才看见一个人从你那边跑过去,很像……算了,等我到了再说。”
他挂了电话。
沈念放下手机,看着顾深。
“林昭说有人从这边跑过去。”她说,“很像……”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黑影。
“是它吗?”她问。
顾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他来了。”
话音刚落,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林昭走进来,气喘吁吁。
“念念!”他快步走过来,“你没事吧?”
沈念摇头:“没事。”
林昭松了一口气,然后看向吧台后面。
他的目光扫过顾深——但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那里没有人一样。
“这酒吧不错。”林昭说,“老板呢?”
沈念的心猛地一紧。
她看向顾深。
顾深站在那里,看着林昭,表情很平静。
但林昭看不见他。
“老板……”沈念顿了顿,“可能不在。”
林昭点点头,在沈念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喝什么?”他问,“我请。”
沈念看着顾深。
顾深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不用了。”沈念说,“我刚喝完,该走了。”
林昭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解,但还是点点头。
“好,我送你回家。”
两人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深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沈念看懂了。
他说的是:小心。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外,林昭站在路灯下,等她。
“走吧。”他伸出手。
沈念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是温热的,是活人的温度。
但沈念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顾深说的那句话——
“它的脸,是你认识的人。”
她看着林昭的侧脸,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他就是那个“认识的人”呢?
如果他就是猎梦者伪装的呢?
她怎么知道他是真的林昭,还是假的?
沈念握紧他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林昭。”她喊。
“嗯?”
“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说,“三年前,老王的生日宴上。你穿一条白裙子,站在角落里,谁也不理。我过去搭讪,你看了我一眼,说‘我不认识你’。”
沈念沉默了。
这是真的。三年前确实是这么认识的。
但他如果真的是猎梦者伪装,会不会也能知道这些?
“怎么突然问这个?”林昭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担心,“念念,你到底怎么了?”
沈念摇摇头:“没事,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林昭没有追问。他只是握紧她的手,往前走。
回到沈念家楼下,林昭停下脚步。
“我就不上去了。”他说,“你好好休息。”
沈念点点头。
林昭看着她,欲言又止。
“念念。”他终于开口,“如果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是你男朋友,我会保护你的。”
沈念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愧疚。
如果他真的是林昭,那她这样怀疑他,太伤人了。
如果他真的是林昭。
“我知道。”她说,“晚安。”
“晚安。”
林昭转身离开。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上楼回家。
进门后,她反锁好门,检查了所有窗户。
然后她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臂。
十二道抓痕,像某种倒计时。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十五道,十八道,二十一道。
但她知道,那一天迟早会来。
除非她先找到真相。
沈念拿起手机,给顾深发消息。
“你说猎梦者的脸是我认识的人。那它是谁?林昭吗?”
等了很久,顾深才回复。
不是直接回答,而是一句话:
“看看你左手无名指上的疤。”
沈念愣住了。
她抬起左手,看着那道旧疤。
七岁烫伤,妈妈说的。
但医院没有就诊记录。
这道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盯着那道疤,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千年前,那个穿着月白长袍的顾深,握着她的手,把一枚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画面一闪而过,像幻觉。
但沈念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记忆。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道疤,不是烫伤。
是那枚戒指留下的痕迹。
穿过一千年,依然留在她手上。
那她是谁?
清浅。
那个千年前和他相爱的人。
那个每一世都会在见到他之前死去的人。
这一世,她能活着见到他吗?
沈念盯着那道疤,在心里问自己。
然后,她收到了顾深的第二条消息:
“猎梦者的脸,是你最想见的人。你最想见的是谁?”
沈念的心猛地一紧。
她最想见的人——
是那个在梦里等她的顾深。
是那个千年前和她约定下一世再见的人。
是那个被困在时间裂隙里,出不来的人。
如果猎梦者伪装成他的样子——
她怎么分得清?
谁能帮她分得清?
沈念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今晚,她还会梦见那个声音。
但这一次,她不知道梦见的是真的他,还是假的。
她只能自己分清楚。
只能靠自己。
窗外,路灯又闪了一下。
沈念盯着那盏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个追她的黑影,站在路灯下的时候,路灯闪了。
和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黑影时,路灯闪了。
一模一样。
所以,那个黑影,一直都在附近。
在路灯下,在镜子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看着她。
等她睡着。
等她做梦。
等她分不清真假。
等她走向它。
沈念深吸一口气,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必须睡。
必须做梦。
必须见到那个声音。
然后——
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