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低头看那杯酒。
“这是《忘川》?”她问。
顾深点头。
“喝了会梦见前世最痛苦的记忆?”
“对。”
“那和我问的真相有什么关系?”
顾深看着她,眼神很深。
“因为你的真相,”他说,“就在你最痛苦的记忆里。”
沈念盯着那杯酒。
透明的液体,微微泛着光。
喝了,就能知道真相。
她伸出手,端起酒杯。
“等一下。”顾深忽然说。
沈念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挣扎。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说:“喝完别怕。我在这儿。”
沈念点点头,把酒一口喝了下去。
这一次,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没有眩晕。
她只是感觉眼前一黑。
然后,她站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阳光刺眼。
沈念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她站在一座宫殿里。
是真的宫殿——朱红的柱子,雕花的窗棂,铺着青砖的地面,远处有穿着古装的人来来往往。
她低头看自己。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是古装的样式。她的手——那双手比现在年轻,皮肤更光滑,没有那道旧疤。
不对,不是没有。
她抬起左手,仔细看。
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迹。不是烫伤,是——
是戒指勒出的痕迹。
她戴过戒指。
沈念抬头,往前走去。
周围的人看不见她。她穿过人群,穿过回廊,走进一座花园。
花园里有一个亭子。
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玉冠束起。
那个背影,她见过。
在镜子里。
沈念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走向亭子。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
她看见他的背影越来越清晰。
她看见他的肩线,他的腰线,他垂在身侧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和她手上那枚痕迹的位置一样。
沈念停下脚步。
她想开口喊他,但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他转过身来。
沈念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那张脸——
和顾深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人。
沈念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光。
“清浅。”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你来了。”
清浅。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上一次,是在《裂隙》的梦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喊。
所以,清浅是她?
是他的——
“我是谁?”她问。这一次,她能发出声音了。
他笑了笑,向她伸出手。
“你是清浅。”他说,“我是顾深。我们认识很久了。”
顾深。
他也叫顾深。
和酒吧老板同名。
是同一个人,还是只是长得像?
沈念没有伸手。她盯着他的眼睛,问:“这是哪里?”
“这是皇宫。”他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第一次见面?
她完全不记得。
“我们怎么认识的?”她问。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黯然。
“你真的不记得了?”他问,“什么都想不起来?”
沈念摇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关系。慢慢来。”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亭外的花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那时候你是宫里的女官,我是御前的侍卫。我们每天都能见面,却不能说一句话。”
沈念听着,脑海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画面。
穿古装的自己,低着头走在回廊里。穿月白长袍的他,站在远处看着她。
画面一闪而过,抓不住。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说,“我们终于说上了话。在那棵树下。”
他指了指花园角落的一棵老槐树。
沈念看过去。
那棵树很大,枝叶繁茂。树下有一条石凳。
她仿佛看见两个人坐在那里,一个穿着青色衣裙,一个穿着月白长袍,靠得很近。
“再后来,”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们约定,下一世再见。”
沈念的心揪了一下。
“下一世?”
“嗯。”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我在这里等你。每一世,你都会来。但每一次……”
他没有说下去。
沈念想起顾深说的前十一世死亡。
“每一次怎么了?”她追问。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每一次,”他慢慢说,“你都在见到我之前死去。”
沈念的后背一阵发凉。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这一世,你一定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那个冒充我的人。”
沈念的脑海里闪过那团黑影。
“猎梦者?”她问。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知道它?”
“顾深告诉我的。”沈念说,“酒吧那个顾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是守境人。”他说,“我的……兄弟。”
兄弟?
沈念愣住了。
顾深和顾深是兄弟?
“他是守境人,”他继续说,“负责守护梦境和现实的边界。我被困在时间裂隙里,出不来。只有通过他,我才能和你说话。”
沈念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两个顾深,一个是等她的,一个是守门的。
一个在裂隙里,一个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
一个叫她小心,一个让她喝酒。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她问。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
“因为他不能。”他说,“他是守境人,有些话他说出来,就会触发诅咒。”
“诅咒?”
“每一代守境人只能守护一个觉醒者。”他说,“如果他告诉你太多,猎梦者就会更快地找到你。”
沈念想起顾深说的“再来几次,你就回不去了”。
所以,他是在保护她?
用冷漠,用疏远,用那些她看不懂的眼神?
“那我怎么才能见到你?”她问,“真正的你?”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当你分得清真假的时候。”
又是这句话。
“我怎么分得清?”她问,“它和你一模一样,声音也一样,我怎么分得清?”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你会知道的。”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别走!”沈念伸手想抓住他,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到。
“记住,”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在梦外等你。”
“别走——!”
沈念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在酒吧里,还坐在吧台前。
顾深站在对面,看着她。
“醒了?”他问。
沈念大口喘气,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三道新的抓痕。
鲜红的,正在渗血。
一共十二道。
她抬起头,看着顾深。
“我看见他了。”她说,“在梦里。一千年前。皇宫里。”
顾深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沈念继续说,“他说他叫顾深。他说你是守境人。他说你们是兄弟。”
顾深没有说话。
“是真的吗?”沈念问,“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真的。”他说。
沈念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心疼,有说不清的酸楚。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问,“为什么要让我自己去看?”
顾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有些事,”他慢慢说,“我说出来,你会更危险。”
“什么危险?”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猎梦者会听见。”他说,“它会知道你在靠近真相。它会加快行动。”
沈念的后背一阵发凉。
“它现在在哪儿?”她问。
顾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你该走了。”
沈念愣了一下:“现在?”
“天快亮了。”顾深说,“天亮前你必须离开这里。”
沈念看向窗外。夜色还是很浓,没有要亮的意思。
“还没亮。”她说。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沈念看不懂的东西。
“快了。”他说,“走吧。”
沈念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还能再来吗?”她问。
顾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来可以。但别再喝《忘川》了。”
“那我喝什么?”
“《初见》。”他说,“那杯酒安全。可以让你看见他,但不会被猎梦者锁定。”
沈念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看他。
“你刚才说的‘加快行动’,”她问,“是什么意思?”
顾深站在吧台后面,灯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但他身后的镜子里,依然空荡荡的。
“意思是,”他说,“它很快会来找你。”
沈念的心一紧。
“在哪儿?”
顾深看着她,眼神很深。
“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
沈念还想再问,但顾深已经转过身,开始擦酒杯。
那是他结束对话的方式。
她只好推门出去。
门外,夜色正浓。路灯亮着,街道上空无一人。
她看了看手机——没电了,黑屏。
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但顾深说天快亮了,那应该快了吧?
她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
没有人。
她继续走。
脚步声又响起。
她猛地回头。
路灯下,站着一个黑影。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沈念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加快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
她开始跑。
身后的脚步声也开始跑。
沈念疯了一样往前跑,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终于跑到自己住的那栋楼。
她冲进单元门,手忙脚乱地按密码,门开了,她冲进去,关上单元门。
她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透过单元门的玻璃,她看见外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吗?
还是——
她不敢想。
电梯来了,她进去,按了十七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心里默念:快点,快点,快点。
十七楼到了。
她冲出去,开门,进屋,反锁。
然后她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过了好久,她才慢慢站起来,走进卧室。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天开始亮了。
她安全了。
至少,今晚安全了。
沈念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黑影。
那个在路灯下站着、看不清脸的黑影。
那个追着她跑的黑影。
那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黑影站着的地方,有一盏路灯。
那盏路灯,就在梦外酒吧门口。
第二天下午,沈念醒来时已经四点了。
她睡了差不多十个小时,这是她这几天睡过最长的一觉。
醒来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手臂。
十二道抓痕,没有增加。
她松了一口气,起床洗漱。
手机充上电,开机后,她看见林昭发来的消息。
“念念,晚上一起吃饭?”
“在吗?”
“看到回我。”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我去你家接你?”
沈念回复:刚睡醒。晚上有事,改天吧。
林昭很快回复:又去那家酒吧?
沈念犹豫了一下,回:嗯。
林昭:我陪你去。
沈念: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林昭:我不放心。
沈念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些复杂。
她知道林昭是关心她。但她现在需要一个人,需要和顾深好好谈谈,不能有第三者在场。
她回复:真的不用,我很快就回来。
林昭没有再回。
沈念放下手机,换衣服出门。
晚上七点,她再次站在梦外酒吧门口。
门开着。
她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