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守境人的秘密-1

沈念推开梦外酒吧的门时,顾深正在吧台后面擦酒杯。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低头擦杯。

“你昨晚见到他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点点头。

“猎梦者也出现了。”她说。

顾深的手顿了一下。

“你认出它了?”

“它说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河边。”沈念说,“但我知道,是在皇宫。”

顾深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欣慰。

“你比前十一世都聪明。”他说。

沈念沉默了一下,然后问:“前十一世,她们都没认出它吗?”

顾深没有回答。但他低垂的眉眼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念的心揪了一下。

十一世。

每一世,清浅都在即将见到真正的他之前,被猎梦者伪装的他骗走,杀死。

每一世,他都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那是怎样的痛苦?

“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轻声问。

顾深抬起头,看着她。

“习惯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沈念知道,这种“习惯”背后,是千年的煎熬。

她伸出手,隔着吧台,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深秋的风。

“这一世,”她说,“我不会让它得逞。”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昨晚看见的那个他,”他说,“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沈念想了想:“他说他在梦外等我。他说让我记住。”

顾深点点头,没说话。

沈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是本体,我是执念。”

“执念?”

“他临死前,最怕的就是你找不到他。”顾深说,“所以他把那份执念割裂出来,留在了现实世界。就是我。”

沈念明白了。

这个顾深,是真正的顾深留给她的一盏灯。

指引她找到他的灯。

“那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你也叫顾深吗?”

顾深看着她,微微勾起嘴角。

“我没有名字。”他说,“他就叫顾深,我也叫顾深。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沈念想了想,说:“那我怎么区分你们?”

顾深低下头,继续擦酒杯。

“不用区分。”他说,“你只需要找到他。”

沈念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顾深,守在这里一千年,就为了等她,指引她。

那他自己呢?

他有没有想过自己?

“顾深。”她喊。

他抬起头。

“你呢?”她问,“你怎么办?”

顾深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等我找到他之后,”沈念说,“你呢?你去哪儿?”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风一吹就会散。

“我?”他说,“我就留在这里。”

“一直留在这里?”

“嗯。”

“永远?”

顾深没有回答。

沈念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是执念。

执念是什么?

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是本体割裂出来的一部分。

是——

“你会消失吗?”她问。

顾深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沈念的心揪紧了。

“什么叫也许?”

顾深放下酒杯,靠在后边的酒架上,看着她。

“等他出来,和我融为一体,”他说,“我就消失了。或者,如果他永远出不来,我就一直在这里。”

融为一体。

所以,等她找到真正的他,这个顾深就会消失?

那个在酒吧里等她、给她调酒、在凌晨三点给她发消息的顾深,就会不存在了?

沈念的喉咙有些发紧。

“那……”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别想太多。”他说,“你只需要找到他。”

沈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五道抓痕,贴着五个创可贴。

这是她和猎梦者交手的痕迹。

也是她和这个顾深相遇的证明。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消失了,这些抓痕还在。

但那个人,就不在了。

“顾深。”她抬起头。

“嗯?”

“我找到他之后,还能来喝酒吗?”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她第一次见他时的那种笑,玩世不恭的,懒洋洋的。

“那时候,”他说,“就没有我这个人了。你还来和谁喝?”

沈念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

“那我现在多喝几杯。”她说,“把以后的都补上。”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柔软。

他从酒架上拿下一瓶酒,开始调。

“今天喝什么?”他问。

“随便。”

“没有随便。”

“那《初见》吧。”

顾深点点头,开始调酒。

沈念看着他调酒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想记住这个画面。

记住他调酒的样子,记住他擦酒杯的样子,记住他懒洋洋的笑容。

记住这个等她的人。

不是因为爱情。

是因为他等了她一千年。

是因为他是她的引路人。

是因为他即将为她消失。

酒调好了,推到她面前。

淡粉色的液体,杯沿沾着糖粒。

沈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初见》的味道,她已经熟悉了。

甜中带涩,像回忆。

喝完这杯,她会梦见什么?

千年前的皇宫?

还是——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站在一片废墟前。

断壁残垣,荒草丛生。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认出这个地方——是千年前的皇宫。

但已经毁了。

烧毁了。

只剩下焦黑的柱子,倒塌的墙,满地的碎瓦。

沈念往前走。

穿过废墟,走到那个花园的位置。

花园也毁了。

那棵老槐树还在,但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

树下,坐着一个人。

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背对着她。

沈念走过去。

走近了,她才发现,那是顾深。

真正的顾深。

但和之前见到的不一样。

他的背影很孤独,很疲惫,像等了很久很久。

“顾深。”她喊。

他没有回头。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他的脸。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脸上有泪痕,干了很久的。

沈念伸手,想碰他的脸。

就在这时,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清浅。”他开口,声音沙哑。

沈念点头:“是我。”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

他的手很凉,比酒吧里那个顾深还凉。

像千年寒冰。

“我终于见到你了。”他说。

沈念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来了。”她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不久。”他说,“一千年而已。”

一千年而已。

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一千年只是弹指一挥间。

但沈念知道,不是的。

一千年,是三百六十五万天。

是无数个孤独的日夜。

是无数次失望和等待。

“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想着你。”

沈念的眼泪掉下来。

“想着你会来。”他继续说,“想着你会找到我。想着我们终于能见面。”

沈念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着。

“我来了。”她说,“我找到你了。”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风在废墟上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良久,他开口。

“你该回去了。”

沈念愣了一下:“刚来就走?”

“这里不是你能久留的地方。”他说,“你多待一秒,猎梦者就多一秒找到你的机会。”

沈念想起那团黑影。

“它昨晚说这一世放过我了。”

他摇摇头。

“它骗你的。”他说,“它不会放过你。永远不会。”

沈念的心一沉。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的恐惧。”他说,“只要我还怕失去你,它就存在。而我会一直怕——永远怕。”

沈念明白了。

猎梦者不会消失。

只要顾深还爱她,还怕失去她,它就在。

它就像一道影子,永远跟着他们。

“那我怎么办?”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找到我。”

“找到你之后呢?”

“我们一起面对。”

沈念点点头。

她相信他。

相信他们能一起面对。

“你该走了。”他又说。

沈念站起来,看着他。

“我还会来吗?”她问。

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

“当你需要我的时候。”

沈念看着他,忽然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他愣住了。

“等我。”她说,“我很快来找你。”

然后她转身,往废墟外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他。

他坐在枯树下,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沈念冲他挥挥手,继续往前走。

前方,亮起一道光。

她走进光里。

睁开眼睛。

沈念坐在酒吧里,面前是空了的酒杯。

顾深站在对面,看着她。

“见到了?”他问。

沈念点点头。

“说什么了?”

沈念想了想,把梦里的话复述了一遍。

顾深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沈念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顾深。”她喊。

“嗯?”

“你和他,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顾深看着她,没说话。

“我是说,”沈念斟酌着词句,“你们的性格好像不太一样。他比较温柔,你比较……”

“比较什么?”

“比较冷。”

顾深低下头,继续擦酒杯。

“那是因为我是执念。”他说,“执念没有感情。只有目标。”

沈念愣住了。

没有感情?

那他对她的那些关心,那些心疼的眼神,那些“别怕我在这儿”的话——

都是假的?

“那你……”她张了张嘴,“你对我好,是因为目标?”

顾深抬起头,看着她。

“是因为他。”他说。

沈念的心沉了一下。

原来如此。

他对她好,是因为她是清浅。

是因为她要找到他。

是因为这是他的使命。

不是因为——

不是因为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心里有一点点失落。

一点点。

“我该走了。”她站起来。

顾深看着她,忽然开口。

“沈念。”

她回头。

他站在吧台后面,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样。

“他对你好,是因为爱。”他说,“我对你好,是因为使命。但这不代表……”

他没说完。

沈念等着。

但他只是摇摇头:“没事,你走吧。”

沈念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千年的等待,没有爱情,只有使命。

等的人不是等他,是等别人。

做的事都是为了别人。

那他呢?

他自己呢?

“顾深。”她走回吧台前,看着他。

他抬起头。

“等一切结束之后,”她说,“你如果还在,我请你喝酒。”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是真的笑。

“好。”他说。

沈念离开酒吧时,天已经黑了。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反复想着刚才的对话。

顾深说他没有感情。

但她明明看见过他的眼神——心疼的、担忧的、欣慰的。

那些都是假的吗?

还是他自己都不知道?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林昭。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念念。”林昭的声音有些低,“你发的消息我看到了。”

沈念沉默。

“订婚的事缓缓,是因为那家酒吧吗?”他问。

沈念想了想,说:“是因为一些事。我需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到底要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昭说:“念念,我们在一起两年了。我以为我们已经很清楚了。”

沈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