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推开梦外酒吧的门时,顾深正在吧台后面擦酒杯。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低头擦杯。
“你昨晚见到他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点点头。
“猎梦者也出现了。”她说。
顾深的手顿了一下。
“你认出它了?”
“它说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河边。”沈念说,“但我知道,是在皇宫。”
顾深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欣慰。
“你比前十一世都聪明。”他说。
沈念沉默了一下,然后问:“前十一世,她们都没认出它吗?”
顾深没有回答。但他低垂的眉眼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念的心揪了一下。
十一世。
每一世,清浅都在即将见到真正的他之前,被猎梦者伪装的他骗走,杀死。
每一世,他都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那是怎样的痛苦?
“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轻声问。
顾深抬起头,看着她。
“习惯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沈念知道,这种“习惯”背后,是千年的煎熬。
她伸出手,隔着吧台,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深秋的风。
“这一世,”她说,“我不会让它得逞。”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昨晚看见的那个他,”他说,“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沈念想了想:“他说他在梦外等我。他说让我记住。”
顾深点点头,没说话。
沈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是本体,我是执念。”
“执念?”
“他临死前,最怕的就是你找不到他。”顾深说,“所以他把那份执念割裂出来,留在了现实世界。就是我。”
沈念明白了。
这个顾深,是真正的顾深留给她的一盏灯。
指引她找到他的灯。
“那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你也叫顾深吗?”
顾深看着她,微微勾起嘴角。
“我没有名字。”他说,“他就叫顾深,我也叫顾深。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沈念想了想,说:“那我怎么区分你们?”
顾深低下头,继续擦酒杯。
“不用区分。”他说,“你只需要找到他。”
沈念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顾深,守在这里一千年,就为了等她,指引她。
那他自己呢?
他有没有想过自己?
“顾深。”她喊。
他抬起头。
“你呢?”她问,“你怎么办?”
顾深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等我找到他之后,”沈念说,“你呢?你去哪儿?”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风一吹就会散。
“我?”他说,“我就留在这里。”
“一直留在这里?”
“嗯。”
“永远?”
顾深没有回答。
沈念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是执念。
执念是什么?
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是本体割裂出来的一部分。
是——
“你会消失吗?”她问。
顾深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沈念的心揪紧了。
“什么叫也许?”
顾深放下酒杯,靠在后边的酒架上,看着她。
“等他出来,和我融为一体,”他说,“我就消失了。或者,如果他永远出不来,我就一直在这里。”
融为一体。
所以,等她找到真正的他,这个顾深就会消失?
那个在酒吧里等她、给她调酒、在凌晨三点给她发消息的顾深,就会不存在了?
沈念的喉咙有些发紧。
“那……”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别想太多。”他说,“你只需要找到他。”
沈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五道抓痕,贴着五个创可贴。
这是她和猎梦者交手的痕迹。
也是她和这个顾深相遇的证明。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消失了,这些抓痕还在。
但那个人,就不在了。
“顾深。”她抬起头。
“嗯?”
“我找到他之后,还能来喝酒吗?”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她第一次见他时的那种笑,玩世不恭的,懒洋洋的。
“那时候,”他说,“就没有我这个人了。你还来和谁喝?”
沈念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
“那我现在多喝几杯。”她说,“把以后的都补上。”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柔软。
他从酒架上拿下一瓶酒,开始调。
“今天喝什么?”他问。
“随便。”
“没有随便。”
“那《初见》吧。”
顾深点点头,开始调酒。
沈念看着他调酒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想记住这个画面。
记住他调酒的样子,记住他擦酒杯的样子,记住他懒洋洋的笑容。
记住这个等她的人。
不是因为爱情。
是因为他等了她一千年。
是因为他是她的引路人。
是因为他即将为她消失。
酒调好了,推到她面前。
淡粉色的液体,杯沿沾着糖粒。
沈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初见》的味道,她已经熟悉了。
甜中带涩,像回忆。
喝完这杯,她会梦见什么?
千年前的皇宫?
还是——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站在一片废墟前。
断壁残垣,荒草丛生。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认出这个地方——是千年前的皇宫。
但已经毁了。
烧毁了。
只剩下焦黑的柱子,倒塌的墙,满地的碎瓦。
沈念往前走。
穿过废墟,走到那个花园的位置。
花园也毁了。
那棵老槐树还在,但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
树下,坐着一个人。
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背对着她。
沈念走过去。
走近了,她才发现,那是顾深。
真正的顾深。
但和之前见到的不一样。
他的背影很孤独,很疲惫,像等了很久很久。
“顾深。”她喊。
他没有回头。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他的脸。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脸上有泪痕,干了很久的。
沈念伸手,想碰他的脸。
就在这时,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清浅。”他开口,声音沙哑。
沈念点头:“是我。”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
他的手很凉,比酒吧里那个顾深还凉。
像千年寒冰。
“我终于见到你了。”他说。
沈念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来了。”她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不久。”他说,“一千年而已。”
一千年而已。
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一千年只是弹指一挥间。
但沈念知道,不是的。
一千年,是三百六十五万天。
是无数个孤独的日夜。
是无数次失望和等待。
“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想着你。”
沈念的眼泪掉下来。
“想着你会来。”他继续说,“想着你会找到我。想着我们终于能见面。”
沈念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着。
“我来了。”她说,“我找到你了。”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风在废墟上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良久,他开口。
“你该回去了。”
沈念愣了一下:“刚来就走?”
“这里不是你能久留的地方。”他说,“你多待一秒,猎梦者就多一秒找到你的机会。”
沈念想起那团黑影。
“它昨晚说这一世放过我了。”
他摇摇头。
“它骗你的。”他说,“它不会放过你。永远不会。”
沈念的心一沉。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的恐惧。”他说,“只要我还怕失去你,它就存在。而我会一直怕——永远怕。”
沈念明白了。
猎梦者不会消失。
只要顾深还爱她,还怕失去她,它就在。
它就像一道影子,永远跟着他们。
“那我怎么办?”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找到我。”
“找到你之后呢?”
“我们一起面对。”
沈念点点头。
她相信他。
相信他们能一起面对。
“你该走了。”他又说。
沈念站起来,看着他。
“我还会来吗?”她问。
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
“当你需要我的时候。”
沈念看着他,忽然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他愣住了。
“等我。”她说,“我很快来找你。”
然后她转身,往废墟外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他。
他坐在枯树下,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沈念冲他挥挥手,继续往前走。
前方,亮起一道光。
她走进光里。
睁开眼睛。
沈念坐在酒吧里,面前是空了的酒杯。
顾深站在对面,看着她。
“见到了?”他问。
沈念点点头。
“说什么了?”
沈念想了想,把梦里的话复述了一遍。
顾深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沈念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顾深。”她喊。
“嗯?”
“你和他,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顾深看着她,没说话。
“我是说,”沈念斟酌着词句,“你们的性格好像不太一样。他比较温柔,你比较……”
“比较什么?”
“比较冷。”
顾深低下头,继续擦酒杯。
“那是因为我是执念。”他说,“执念没有感情。只有目标。”
沈念愣住了。
没有感情?
那他对她的那些关心,那些心疼的眼神,那些“别怕我在这儿”的话——
都是假的?
“那你……”她张了张嘴,“你对我好,是因为目标?”
顾深抬起头,看着她。
“是因为他。”他说。
沈念的心沉了一下。
原来如此。
他对她好,是因为她是清浅。
是因为她要找到他。
是因为这是他的使命。
不是因为——
不是因为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心里有一点点失落。
一点点。
“我该走了。”她站起来。
顾深看着她,忽然开口。
“沈念。”
她回头。
他站在吧台后面,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样。
“他对你好,是因为爱。”他说,“我对你好,是因为使命。但这不代表……”
他没说完。
沈念等着。
但他只是摇摇头:“没事,你走吧。”
沈念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千年的等待,没有爱情,只有使命。
等的人不是等他,是等别人。
做的事都是为了别人。
那他呢?
他自己呢?
“顾深。”她走回吧台前,看着他。
他抬起头。
“等一切结束之后,”她说,“你如果还在,我请你喝酒。”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是真的笑。
“好。”他说。
沈念离开酒吧时,天已经黑了。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反复想着刚才的对话。
顾深说他没有感情。
但她明明看见过他的眼神——心疼的、担忧的、欣慰的。
那些都是假的吗?
还是他自己都不知道?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林昭。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念念。”林昭的声音有些低,“你发的消息我看到了。”
沈念沉默。
“订婚的事缓缓,是因为那家酒吧吗?”他问。
沈念想了想,说:“是因为一些事。我需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到底要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昭说:“念念,我们在一起两年了。我以为我们已经很清楚了。”
沈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