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最好与最差的学生

翌日清晨,初升之日将稀薄的雾气晒散。

万物蒸腾之下,是一个少年赤裸着上身,拿着厚重的鬼头刀,一招一式的练习着朴实无华的劈砍动作。

挥砍之间,汗滴坠地,少年郎湿润的线条在晨光的照耀下,竟有几分精钢百锻的硬朗。

年轻人的朝气,也如那渐渐攀升的日头,热烈刚猛,一往无前。

傅有德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的全是大鱼大肉,看上去油腻无比,却也是少年时期长身体,打熬筋骨最好的能量补充。

望着孟陵的刀风破空,身姿稳如老松的模样,老人眼中写满了追忆。

“曾携刀影逐朝阳,今顺天命忘疏狂。”

“老了,终究是老了。”

听着身后的动静,孟陵回头。

见到的却是老爷子望着他,不停地拂弄美髯,面带满意的笑容。

“爷爷,我练得哪里不好吗?”

“不错,你的天赋比以前的我更好,能有你传承我的刀术,我也算没断了你师祖的传承。”

“嘿嘿,你不该说我这才是皮毛,是你见过的最差一届学生吗?”

“什么逻辑?好就好,差就差,你又不是没点自知之明的蠢货,我干嘛要打压你?”

孟陵很喜欢和傅有德在一起的日子,不仅仅是老人会教他刀术,更是会说很多为人处世的态度。

有很多道理他现在还很难明白其中真意,不过他觉得,终有一日,自己在经历某些事情的时候,这些道理会给他看待事物的不同视角。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才能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命。”

“要是天命不在我呢?”

“那说明你这脑子也就只配一点小聪明,只晓得一味蛮干,不晓得提前筹谋,让自己尽量站在七分天命上。”

“哦,我知道了。”

“当然,如果真的遇到了事不可为却不得不为的情况,生死由命,便是十分人事也未必不能逆天而行!想当年我当兵那会儿……”

老人的絮叨不是只知道讲自己都做不到的大道理,他的故事很长很长,长到无论孟陵听多少遍,都不觉得腻。

老人家吃得不多,一碗白粥,三五块大肉片,但是每顿都必须饮下二两白酒,不多不少,却看得比果腹更重要。

“爷爷,两本书我已经抄完了,等会我想进山里去逛逛。”

“哼,你又想去找那个晦气的人?”

“爷爷,我身上的阴气,其实每晚都让我隐隐作痛,难以入眠……”

“行了行了,少和我扯淡,每晚必须下山,不许和那个晦气玩意学赶尸那套没出息的手艺。”

“好勒,谢谢爷爷!”

在傅有德一脸嫌弃的推搡下,孟陵朝着老人枯树皮一样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蹦蹦跳跳的就朝着方壶山的方向跑去。

“多大的孩子,还这般不持重,恶心!”

嘴上说着埋怨,可却望着孩子的背影,不知不觉枯树逢春,笑开了花儿。

从小池村到方壶山桃溪观,距离不算近,一路小跑半个小时,差不多就进了破落道观的正门。

刚进门,孟陵就发现破落道观里灶冷茶凉,想来那个惫懒道士还在偷觉。

他也不嫌晦气,径直走进了卧室,可一进门就愣住了,屋里竟然连张床都没有,原本该放床的位置,只摆着一口雕工上好的棺材,色如黑漆,纹理细腻温润。

孟陵一脸古怪的推开棺材,覃走南真真就如尸体一般,躺在铺设了大红丝绸缎带的棺材中,和真死差不了多少。

他刚想伸手去感受覃走南鼻翼间的呼吸,老人立刻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吓得他差点一拳捣向老人的面门。

“卧槽,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进门之前不知道先敲门?直接推人棺材,你礼貌吗?”

“……不是,谁家好人睡棺材?我还以为你……”

“呵呵,我是赶尸人,本来就是活死人一样的存在,不睡棺材,我怎么压制自己体内的阴气?”

覃走南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下的棺材,露出一脸得意的笑容。

“收收你的刀,可别把我的宝贝刮花咯,看见没,阴沉木,古时候王侯将相才有的待遇,你覃爷我攒了半辈子,才好不容易搞到这么一口。”

“……”

孟陵不懂什么是阴沉木,不过看这雕工,看这漆面,就觉得不是凡品,天然透着贵气。

他是真不明白这惫懒道人是个什么想法,有钱不吃好喝好,房子也破破烂烂,漏风漏雨的,偏偏把钱全去用作置办自己的后事棺材,当真让他不能理解。

不过他也没继续探究覃走南的心思,赶紧掏出天眼符的篆刻方法递了过去。

“噫~~”

“能耐啊,小子,你还真把那龙虎山弟子给唬住了?骗了人家的符箓篆刻之法?”

“先看看能不能用,要是不行的话,白搭我的面子。”

“你个小屁孩还讲个什么面子!”

覃走南伸手抚摸着泛黄的作业本草稿纸,那眼神就像是抚摸情人一样,眼中都带上了光。

不知为何,孟陵看着他这幅表情,又想起了闲云道人。

好像……好像闲云道人当初偷学到茅山传人制作铜钱剑工艺的时候,就很激动。

难不成学这些符箓、制剑的法门,很珍贵不成?

简单看过一遍后,覃走南急忙跑到棺材里,又开始翻找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材料要讲究相性相合,篆刻的手法也要用到专门的运笔法门,难怪我照猫画虎的临摹那么多,没一张有效果。”

“按这步骤所记,灵气引导,当配朱砂、指尖血取中阳之意,再配阴属柳叶汁液中和,三笔篆刻而成。”

“我用的是阴气,若要符合二阳一阴的配比,当取坟头草木灰五钱,夜半露三钱,以二钱黑狗血中和,方能化灵为阴!”

如果不是提前看过《护宅八法》,里面有很多关于万物阴阳所属的描写,孟陵还真不一定能听懂覃走南的碎碎念。

他认真的看着覃走南翻箱倒柜,翻出了一大堆用来起尸控尸的符纸,又取出了不少转阳为阴的材料,开始大胆尝试了起来。

毕竟覃走南如果能画成,理论上他也就能画成。

一连失败三五次后,覃走南的面色显得肉疼了起来。

坟头草好烧,这年头土葬不少,漫山遍野都是,扯了人家几把草,也没人投诉不是?

夜半露也不难,这惫懒道士喜欢熬夜,虽然不知道他晚上有什么娱乐的,晚上收集露水倒也符合他的作息。

唯有黑狗血,着实是个稀罕玩意。

终于,在第六次尝试中,覃走南拿着狼毫笔,用黑红色的墨迹篆刻好了符纸后,孟陵明显感觉到符纸上传来了一阵阴气的波动,引得他身上的阴气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共鸣。

“成了?成了!哈哈哈,道爷我终于成了!!!”

“天眼符,龙虎山的符箓,呜呜呜,我终于学会了正儿八经的玄门符箓!”

孟陵认真复盘着刚刚覃走南的运笔方式,所谓的三笔走龙蛇,痕迹之间如何断,如何衔接,均是在自己脑海中过了一遍。

趁着覃走南还在捧着符纸吹干,一脸欣喜若狂的庆祝时,孟陵也走到了阿普蚩尤供桌前,拿起那支笔,蘸了蘸墨,复刻了起来。

一阵阴气波动之后。

正在欣喜若狂的覃走南愕然回头。

正好瞧见孟陵压制住气血,以他湘西赶尸人的控阴法门,将体内三块死人皮上的阴气引导出身,灌注于鼻尖之上,复刻出了阴气版的天眼符。

“不是,你……”

“啊?怎么了?我哪里画的不对吗?”

“……”覃走南无言以对,这家伙什么情况?

自己从小睡在死人堆里,床也不敢睡,只能靠棺材压制自己的阴气,来达到最好的控阴状态,这孩子凭什么这么简单就学会了控阴术,还能借鬼物的阴气画自己的符纸?

不是,凭什么???

“画得真烂,你简直就是我见过最差的学生!”

孟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不是第一次嘛,以后多练练不就熟练了?”

覃走南比对着两张符纸的不同。

自己的符纸,阴气就像是老旧的电器一样,断断续续。

而孟陵的符纸却是一台崭新的电器,阴气纹路清晰可见,流畅、丝滑……

不是,凭什么???

自己才是活死人好不好?

“小陵啊,天赋差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勤加努力!”

“你这张符太次,我先用它试试看效果,你别停,继续画,我来看看你到底是哪里画的不对。”

孟陵倒是没想太多,真诚的道了声:“谢谢覃爷爷。”把覃走南羞得臊红了脸。

覃走南阴力运转,将符纸往眼前一擦,眼白瞬间与瞳孔一般,漆黑如墨,望着周遭整个桃溪观,宛如望见了乱葬岗一样,阴气弥漫,到处都是黑色的气体流转。

特别是阿普蚩尤和阿普军师的神像上,宛如深不见底的深渊,差点望得覃走南深陷其中,魂魄都被那股深邃给吸走。

他慌忙转过头,不敢再直视神像,心里念叨起了:祖师爷莫怪。

等他再看向孟陵时。

他能明确瞧见孟陵身上有三块黑气萦绕的死人皮,此刻黑气正狂暴的顺着他的体内经络游走,却在经过心房位置之时,仿佛遇到了什么让阴气都恐惧的存在,瞬间化成乖巧的‘惰性气体’,任由孟陵笔走龙蛇,将阴气灌注在符纸之上,没有丝毫的抗拒。

“奇怪,阴气至阴,气血至阳,二者之间不掐架就算了?怎么还有反客为主的情况?”

“孟小子,你的心窝位置,到底藏了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