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七年,余生,半生碌碌,一无所成,穷困潦倒,常至食不果腹……】
孟陵抄录的手不禁一顿,永历十七年?带清有这个年号吗?
历史课本里没讲过,不然他肯定记得。
【而立之年,山林中拾得一孤道尸身法袍,误为村人所请,于村中降妖捉鬼,吾实非道门中人,既无降妖之法,亦无驱邪之能,草草唱念行仪三日,却得碎银三两,自此世上再无童生陈默白,唯有方外道人闲云子!】
【建奴乱我华夏,神州陆沉,民不聊生,怪象频发,然世人多有心中鬼,少见真鬼神,吾初时所学,不过相面识人、安抚人心之术,以除人心中暗鬼……孰料天有不测风云,至永历五十一年秋,偶经一山谷之村,方知鬼神之说竟非虚妄,自此始入众妙之门!】
“啧啧,这叫陈默白,诨号闲云道人的家伙可以啊,三十岁当了假道士,招摇撞骗四年才撞到真鬼,我怎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
再翻页,孟陵顿时笑出了声,这人居然把自己的经历写得和小说一样,居然还带章回体卷名的。
他都有些怀疑这是不是古代的小说作者,写的一些装神弄鬼的话本故事。
不过等他瞧见几个关键词语之后,漫不经心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晨午村,弑亲之鬼!】
【其子入林,三日不返,及归,性情大变,阖家尽亡,村人皆呼其为山鬼,延吾除之……】
【吾本以寻常法事安抚人心,不料守灵夜半,其子凶态毕露,竟欲杀吾。凡力相搏,三百回合不能胜。忽忆及初为道人时,曾得万历制钱剑一柄,急取以斩之,鬼灭身安。】
【呜呼哀哉!斩鬼易,诛心难;弑亲者,人理俱灭!幽冥寂寂,诸神何视?此诚天道失察矣!】
“嘶~~~”
这经历,怎么觉得和谭老三与谭大力的经历很相似呢?
不对,好像事后听周兵说过,自己那五个身死在隧道里的伙伴,也出现过事后回家,家中父母老人全都失踪的说法。
书中的经历让他孟陵有些不寒而栗。
这种事居然不是最近才发生的,而是从带清的某个不知名年号开始,就已经存在了吗?
这都多少年了?真要有那么久远的历史,天知道白衣人和饕餮祸害了多少人。
这下孟陵也顾不得抄书了,赶紧提前翻看了起来。
书里记录的斩鬼案例不少,拢总差不多有四十余起,贯彻了陈默白的一生。
说这道人是野路子,可一点都不为过。
没有老师教导,这家伙完全就是拿命在试错,什么黑狗血、童子尿、黑驴蹄子、照着庙里的符纸自己放血画符等等,几乎都试验过一遍。
【童子尿虽略有驱避之效,泼洒仅令阴邪厌憎,却不能伤其分毫。尤以未出阁女子所化之厉鬼,泼童子尿反如火上浇油,激其凶性,彼时几误我性命!】
【血符一道,屡试不验。吾疑是画法谬误,未得真传。他日若有机缘,当潜往龙虎山,私窥正宗符式,再行研习。】
【综观诸般法门,制鬼伤煞之物,最效者惟四样:黑狗血破阴,铜钱剑破煞,黑狗血可破阴邪,铜钱剑能击凶煞,桃木剑以毛桃枝所制为上,阴煞皆破。
然最紧要者,不在法器,而在善用之物、应变之智。愚莽之徒,纵是玄门正统弟子,亦难免殒命;灵活善用者,便如我这般凡俗出身,亦可斩鬼求生!】
孟陵认同的点了点头,觉得这本‘自传’或许还真不是瞎写。
因为他几乎是说尽了当初周兵三人的悲壮,也说明了自己和傅爷爷以玄门看不上的凡俗之身,斩了玄门弟子都解决不了的血红鬼影。
甚至于他还有些庆幸,自己的命,要比书中这位闲云道人更幸运。
他有傅有德教授斩鬼之术,虽是凡俗武学,却能凝聚血气,能以自身气血为至阳克鬼之物,驱邪斩鬼。
不过看着闲云道人屡屡把自己往危险里扔,吃了无数的亏,却依旧能活到他所谓的永历八十二年,才因遇到野路子无法解决的凶厉,重伤垂死,断更烂尾了自传,又不好说到底是自己运气更好,还是他的运气更好了。
给处子女鬼泼童子尿,结果被追了三四个山头都没被杀死,事后安然回到城里,凑齐了铜钱剑和黑狗血,更是反杀报仇,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样彪悍的人生。
孟陵觉得以后可以没事多看看这本书。
除了他写得活灵活现,和话本小说一样引人入胜之外,他也是想知道一些野路子的土办法,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候,还真说不定能救自己一命。
其次,就是他所记录的那些鬼怪特性。
当初看见谭大力和隧道鬼的时候,他就隐隐有所察觉,觉得鬼,似乎也分了很多不同的类型。
看完闲云道人的《除鬼秘录》之后,更是对他当初的想法做出了印证。
比如说:
山鬼,以力取胜,以魂体驱尸,饮够人血后也能化作僵尸。
洞鬼,孟陵理解为地缚之鬼,没有形体,虚无缥缈,闲云道人就写了不能用黑狗血去泼,而是要用黑狗血涂抹桃木剑,近身搏杀才能消灭。
诸如此类者,还有许多他自己生造的名词,什么隐鬼、火鬼、水鬼、吊死鬼等等。
鬼的分类之间并没有强弱之分,全看鬼的功力如何,至于这个功力成长的问题,闲云道人给不了解释,只是给出了一个他总结的说法,那就是——杀人越多,鬼就越强。
一些屠杀人数足够多的鬼,甚至还会诞生灵智,获得生前的一些记忆与智慧,就像重新复活了一样,不过这种复活之后的厉鬼,却不会真的变成生前的模样,还会保留弑杀的习性。
其中最为凶险的,也是间接要了他的命的,就是一种名叫咒鬼的存在。
【吾已垂垂老矣,本欲收山,不再涉此凶险之事。此去,当是吾最后一单营生,了却后便归园田居,安度残年。】
【然此次所遇,异于往常。闹鬼之地,名昌洛镇。吾至其地,却不见半分请道之人,全镇百姓,尽化为伥鬼,蜂拥来攻。吾竭尽毕生所学,施尽诸般手段,方得勉强脱身,捡回一条老命。临行之际,幸得救下全镇唯一幸存者,亦是致我万死莫赎之罪恶——咒鬼,冯秀芬。】
【孰料,吾携其脱出昌洛镇之险,她竟忽露笑颜,对吾言:“实则,吾才是真鬼。以全镇数千生魂为祭,方得成为朱厌大人最满意之杰作。”】
【吾知大限将至,临死之前,总当做点什么,断不能让此等有智厉鬼脱逃,再害他方百姓。遂折返昌洛镇,将毕生斩鬼所得之万民伞、千枚百姓钱,尽埋于其上吊自缢之大榕树下,以镇其滔天阴煞,暂阻其祸。】
【后人读吾此书,若有真才实学、能力足够者,可往昌洛镇一行,除此女鬼,解一方之厄。此鬼生前乃巫尸四门之咒婆,能以一己之力,唤百鬼复苏,凶威赫赫。若汝只是如吾一般的凡俗之人,或能力不足,万莫轻举妄动,切莫自误,白白丢了性命!】
【若汝觉吾一生荒唐故事尚可一看,不妨洒酒一杯,以祭吾魂,为吾这庸碌半生道一声彩。吾本庸碌之人,聊博君一笑而已。更诫后来者:莫痴迷于鬼神之秘,莫轻入此玄门,安守本分,方得一生康宁,无灾无祸!】
书中尾言文字已经开始虚浮扭曲,想来便是闲云道人临死前的最后一笔。
上书写道:【书尽于此,吾命将绝,愿世间再无此等凶煞,愿苍生皆安。】
孟陵看完后久久不能平复。
想了想,他起身走到了厨房,从傅有德的珍藏中倒了一杯,在爷爷诧异的注视下,走到坪坝上将酒洒下。
“傻小子,你做什么呢?”
“爷爷你没看那本《除鬼秘录》吗?”
“看了一点,觉得故事不错,不过那道人墨迹得很,尽说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没看完。”
“哦,那没事了,我洒酒尽他一杯,好歹在书里,他虽然平凡可却算得上好人。”
“唔~~那你敬吧,反正就一杯酒水。”
洒完酒后,孟陵才默默走回房间,认真的抄录了起来,并且将其中故事一字一句的记在心中。
“你不是一个庸碌无为的人,相反,你比很多在朝为官的人,更加伟大。”
只是抄着抄着,他又忍不住翻阅起了卷末那段咒鬼的故事。
他记得前面的故事有写,万名伞,是他用野路子弄死了一只僵尸,被当地百姓赠予,上有村镇数百人署名。
百姓钱,是他一生救助一方后获得的感谢。
那一千枚铜钱,是那些仅能给他一枚铜钱以表感激的穷苦人所赠,他觉得以后能做铜钱剑,所以才保留了下来,而不是一生只救了千人。
这两样东西的妙用,怎么越想越觉得和曾祖爷爷所在的功德墙,有一点类似的效用?
不过……最让他在意的,还是那个名字。
朱厌!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在翻阅寻找白衣人踪迹的《山海经》里,貌似就有朱厌的记载吧。
先是饕餮,现在又跑出来一个朱厌。
啥意思?莫不是闹鬼的事,真就和《山海经》里那些凶蛮异兽有关系吧?
孟陵手里的钢笔落在纸上,不知不觉,已经落下了一个围棋大小的墨点。
“那个白衣人,也是《山海经》里的异兽?”
“可是他是个人啊,他……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