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县第一医院,斑驳的卫生墙上,绿色的墙裙掉落了不少漆面,绿白交错,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属于这个时代的年代感。
孟陵手里提着食盒,在爷爷孟爱华的陪同下,穿行在就诊的人潮中,走向住院部的病房。
平时在自家餐馆,总是对着儿子、儿媳吆五喝六的孟爱华,到了这种人多的地方,就忍不住表现出局促。
一会儿拉拉自己的衣角,一会儿整理一下衣领,特别是在见到白大褂时,总会下意识的主动让路,仿佛是怕自己身上常年混迹在灶台上的油腻,会被别人嫌弃。
反观这半个多月时间,见证过生离死别,也经历过数次生死危机的孟陵,腰背笔直的走在过道上,眉眼间不自觉散发出的那股子英气与傲气,倒是让不少小护士、小姑娘们脸红避让。
这场景看得孟爱华一愣一愣的,着实有些看不懂孙子身上的变化,也看不清他身上的那股子势。
“小陵……你确定真的没事了?”
孟陵回头微微一笑:“爷爷,放心吧,真的没有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确实要好好感谢你曾祖爷爷啊!”
昨夜厮杀到最后,四号隧道的鬼影尽数被孟陵吞入腹中,虽然不知道这一次吞鬼为何身体没有异样,不过没有异样就是最好的消息。
整个隧道内能站着的人,也只剩下他孟陵一人。
在将傅有德背出隧道之后,他更是发狂一般连跑了二三里路,才在西郊叫醒了好几户人家,借着乡亲家的牛车,连夜将傅有德,以及张扬、骆惠君送到了县城的第一医院。
入院的当晚,县里治安局就来了很多人,不仅去了一趟四号隧道,更是全权负责了张扬与骆惠君的治疗事宜。
不然光是垫付一笔医疗费,对孟陵家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根本承担不住。
如今只需要负责伤势最轻的傅有德,倒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302,爷爷,你在外面等我,我有两个……嗯,朋友,想要去送点东西。”
“是你说的那两个专家吗?”
孟陵点了点头,取出两个泡沫食盒,走进了病房。
人才刚进门,孟陵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再望过去,只见一个身上穿着丝绸衣裳的中年人,一巴掌甩在了张扬的脸上。
张扬的情况很不乐观,一只手严重烧伤,一只手血肉模糊,都被绑成了粽子模样。
不过最令人担心的,还是他的状态,看上去心病比肉体上的伤痛更折磨。
以他外向的性子,硬生生吃了人家一个耳光,他就算没办法还手,高低也会跳脚骂上几句。
可是现在,他却是默默低着头,任凭面前的中年人连声怒骂,时不时耳光伺候,也没有丝毫抬头的意思。
那一双原本该是桀骜的双眼,剩下的只有空洞、内疚,不见半分生机。
见到有‘外人’进来,另一边穿着灰扑扑中山装,大腹便便,浑身散发着一种和气的中年男人,轻轻推了推眼镜,将暴怒的老友拉到了一边。
“行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张扬又不是故意坑害队友,责任并不在他。”
“哼,你没听这小子说的吗?他说惠君已经提醒过他们,隧道内有大不祥,是这混账,仗着自己师承名门,有几分本事,将惠君给害成了那样,我恨不得吃他的肉,扒了他的皮!”
“老周,你家孩子人都没了,你居然还帮着这个畜牲说话?”
被叫老周的和气胖男人摘下了被热气糊住的眼镜,他其实也很想和骆家人一样,冲着张扬大发雷霆,可他却压制住了心中的愤怒,语气平静说道:
“那我能怎么办?要不是被那老爷子背了出来,这孩子也得死在里面,你要我杀了他给小兵偿命?给你女儿一个交代?那谁给他交代?”
骆家长辈没在发泄,只是眼泪依旧不自觉的往下流,他的背一下子佝偻了下来,回头走向了另一张病床,那里躺着伤势看上去并不严重的骆惠君。
可有些伤,并不在外表。
男人刚刚靠近,骆惠君就忍不住大喊大叫起来:“鬼!有鬼!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啊!”
“惠君,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你爸爸,我是爸爸啊,别怕,爸爸会保护你的,不要怕!”
“红衣!!红衣!!!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后,骆惠君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房间里的人不少,有治安局的刘长贵,也有一些气势不凡的中年男女。
望着这一幕,众人皆是忍不住湿润了眼角,叹气声不绝于耳。
孟陵能瞧见,眼神空洞的张扬也在这声尖叫中起了反应。
他的精神并没有出问题,可他此时却巴不得出问题的是自己。
那个浑身桀骜,总是外向张扬的青年,此刻面容扭曲,豆大的泪珠滚落,全靠将嘴唇咬得鲜血四溢,才忍住情绪没有出声。
“唉~~”
孟陵觉得这样的场景,很不适合十二岁的他接触。
偏偏对于这样一场悲剧,他却完全能够感同身受。
如果……
没有傅爷爷,可能此时的自己已经躺在了灵堂,自己的爸爸妈妈、爷爷,也会和他们一样,在他的遗体前悲痛得痛不欲生吧。
如果那个白衣人出现……
他真的不敢想。
“张扬哥哥!惠君姐姐,我给你们送饭来了。”
听到稚嫩的呼唤,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腰杆挺拔的少年。
他轻轻将饭盒放到张扬的床头柜上,轻声呢喃道:“夏国新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从我在幼儿园懂事开始,他就一直和我是朋友,一起放学,一起打游戏,一起抄作业。”
“所以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只是我和你不同,你在伤害自己,而我……选择伤害那些害了我朋友的东西。”
他不是一个很会安慰别人的孩子。
说完之后,他便提着剩下的食盒,在一群人诧异的目光下走到了骆惠君的床边。
对于这个姐姐,以及目前已经确认死亡的周兵,孟陵心底是藏着一份愧疚的。
如果不是自己告诉他们一些真相,说出了白衣人的秘密和“饕餮”这个名词。
或许这三人已经回了省城,根本不会淌这趟浑水,提前给自己挡了灾,也正是有了他们,才能提前消耗掉隧道内大量的鬼影,给自己和爷爷解了一场必死的困局。
孟陵轻轻握住骆惠君的手。
在他触及姐姐手掌时,他能明显感觉到女人手掌下意识的想抽回。
“姐姐,那个红色的鬼影,已经死了!”
女人没再抽回,但却还在颤抖。
周围那群‘大人物’则是纷纷朝着孟陵投去了质疑的目光。
“是我爷爷杀的,是他担心你们会有危险跟了上去,也是他把你和张扬哥哥背出了隧道,将那些鬼东西全都斩杀了个干干净净。”
女人听不进去任何话,身体还是在抖。
犹豫了一下,孟陵从腰间挎包里取出那张奇异的傩面,放到了骆惠君的手中,这才让颤抖的女人平复了下来,沉沉睡去。
“钟馗傩面?”
原来那张傩面的形象,是叫钟馗吗?
傅爷爷说过,这似乎是一位幽冥判官,在古时候的神话里就是以吞鬼闻名,貌似……城隍庙里就有供城隍爷和判官。
等这边事情忙完,他觉得自己可能很有必要再去一趟城隍庙。
嗯,带着傅爷爷的鬼头刀一起。
孟陵回头看了一眼先前打人的丝绸中年人,乖巧的笑了笑:“姐姐的东西掉了,我帮她捡了回来。”
说完,他和刘长贵打了声招呼,便走出了病房。
等他出门,那大肚腩的眼镜男,这才开口问了起来。
“那个孩子,是谁?”
半晌未曾开口的张扬喃喃道:“他叫孟陵,孟子的孟,五陵的陵!一个……修行凡俗刀法的少年!”
走出病房的孟陵,没有和这些‘大人物’攀谈的心思。
他现在满心都是自己的傅爷爷,昨夜的战斗,傅有德的伤势,看上去或许没有张、骆二人严重。
可是他们二人是年轻人,而傅有德,是一个已经90岁高龄,摔一下磕一下都要伤筋动骨的年纪。
走在医院长廊上。
张、骆二人病床内的场景,总是让他心绪难平。
终于能使出破虏刀斩鬼的兴奋,对于自己气血似乎变得更加旺盛的喜悦,也随着三人组一死一伤一疯,而彻底消散。
斩鬼,不是一场游戏。
轻视敌人、高估自己,都会酿成悲剧。
自己十二年所见世界之美好,并非世界本就美好,而是有周兵、张扬、骆惠君这样的人,在世界的暗面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