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有德的病房不算远,从302走到走廊的尽头,就是老爷子的房间。
孟陵还没推门,就听见了病房内传出老人爽朗的叫骂声。
骂声听起来洪亮,可是学习了习武运气之法后,孟陵能隐约听出来,爷爷的中气似乎略有不足。
不过对于一个和鬼物拼杀了半宿,身负重伤的九十岁老人来说,傅有德还能如此大声的骂人,当真是一件可喜的事情。
就是老爷子在骂人的时候,说出的一个名字,让孟陵有些愣神。
“覃走南,我真是曰了你八辈子祖宗,要不是你拖拖拉拉,慢慢吞吞,劳资至于一把年纪了还要玩命吗?”
“老爷子说话忒难听,我又不是突然失踪,出门干活儿还有错了啊?”那人声音中平沉稳,听起来也是个身上有功夫的练家子:“日夜兼程两个月,一大早听说您住了院,我觉没睡,饭没吃,心心念念都是您老的安危,怎么一来你就连我十八辈祖宗一起骂了个遍?我招谁惹谁了?”
“狗东西,你还敢顶嘴?你忘了当初你被红领巾追打的时候,是谁拿着扁担给你守那破庙了吗?是谁让队长给你上的户?是谁给你观里揽的香火?”
“唉呀,这事您都拿来攈綴我八百遍了,还来?”
“我不管,我那孙儿的事,你得上上心,把那劳什子白衣鬼给劳资摆平咯,不然劳资下了地府,都要在下面天天念死你!”
白衣人这个名词,就是想触犯了某种禁忌,瞬间让里面热火朝天的吵闹安静了下来。
覃走南,这是老爷子说过的那个奇人。
小池村旁边方壶山上桃溪观的观主,说是观主,其实也就他一个人。
观里没有传统的三清神像,也不奉常规的神仙、佛祖,只有他自己用泥巴糊的阿普蚩尤和阿普军师两个丑得看不出形象的泥胎塑像。
周边村镇的人看着这两个神像,不骂这俩是毛神邪祀就不错了,哪里会有什么人上山香火祭祀。
而且……
谁特么没事干,闲着去拜赶尸人的祖宗,哪怕蚩尤也是人文三祖之一。
孟陵心中一暖,自己的傅爷爷对自己的关怀不比身边的亲爷爷少,是真的对自己很好。
少年推门而入,乖巧懂事的甜甜唤了一声:“爷爷!”
原本还在和床边邋遢得和乞丐一样的覃走南对骂的老爷子,瞬间怒气消散,露出几分自豪的表情。
“看到没,这是我乖孙儿,和你一个辈的,算是你义弟!”
覃走南没穿所谓的道袍,浑身裹着一件沾满泥点,发灰发黄的‘白’短打,头发也乱糟糟的又油又粘,说是个叫花子都不为过。
可人家的年纪,却是和自己爷爷看上去差不多,约莫也该有个六十多岁的模样。
让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叫十二岁的娃娃弟弟,当真是让老人家极度为难。
“你教他破虏刀了?”
覃走南很快便察觉到了孟陵一身内敛入胸的气血:“两个月?这就藏气于心了?”
“呵呵,你说错了!”
还不等覃走南松口气,老爷子得意洋洋的炫耀道:“半个月,我就教了他半个月!”
“嘶~~~”
覃走南瞬间惊住,连忙走到孟陵跟前,伸出那油乎乎的脏手,给孩子摸上了脉。
孟陵也不嫌弃老人的脏,只是他身上的味儿,很奇怪。
那是一股充满腐朽的味道,一入鼻腔,就让孟陵忍不住发自内心的厌恶,发出生者对逝者的天然厌恶。
于是乎,他只能一边收不住皱眉的厌恶表情,一边又乖巧的喊人:“覃爷爷!”
“呵,我这出去送了两个月客户,身上确实有不干净的味道,忍不住也没关系,应该的。”覃走南笑呵呵的说道:“难怪老爷子被你迷的神魂颠倒,原来你小子嘴这么甜,脸都皱成苦瓜了,还能叫的那么甜。”
“……”
神特么神魂颠倒。
这老头怎么说话间总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
“啧~~傅老,你这便宜孙子虽然天赋了不得,可是气血才刚达烛光的程度,你确定昨晚上的厮杀,你这个气血如炉的高手都搞不定的半步厉鬼,是被这烛光境的小子给解决了?”
“叫你看问题,他习武的事情,等你看完问题后再和你细说!”
覃走南摊了摊手,直接扒了孟陵的衣服,那双粗粝的手掌就像是澡堂里拿着丝瓜瓤给人搓澡的大师傅一样,上下游走,刮得他皮肤生疼。
好在他也是个挨打挨习惯的人,些许疼痛还能痛得过傅有德用刀背抽他?痛得过白衣人灌顶时冷热交替的内里反应?
那双大手在游走至腰后两侧及左肋之下时,停顿了很长时间。
等全部摸完,覃走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样子,朝着傅有德使了使眼色,又望了望病房大门。
“咳咳,爱华啊,你出去守着,我们说话期间,你别让任何人进来。”
“啊?四爷,我……”
“怎么?觉得给你孙子解决了那些脏东西,我这个四爷爷就没用了?说话也不听了?”
孟爱华这才委屈巴巴,对着自己亲孙子一步三回头的走到门外,当起了站岗哨兵。
他一走,覃走南才开始说话。
“傅老,还得是你慧眼如炬,这三块皮肤确实已经蜕变成了死人皮,得亏没让这小子继续吞鬼,不然……不用等死人皮长满全身,只需要长到心脏位置,他体内的气血就会人死灯灭,生机全无。”
孟陵陡然一惊,心脏位置?
那特么不就是左胸口位置吗?
吞掉谭大力后,死皮就长在了左肋下面,岂不是距离心脏位置的左肋上,就差那么几寸的距离?
爷孙俩都是惊出了一身汗,老人家更是对着刚刚还得意炫耀的好孙儿破口大骂起来:“恁你娘嘞,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许再用,不许再用,昨晚上你耳朵是被狗吃了不成?”
“你才十二岁,才特么十二岁!!”
“劳资九十岁的人了,还有几个年头能活,死了也就死了,你瞎逞什么英雄?”
当时傅有德骂自己滚,孟陵敢顶嘴。
可这会儿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顶嘴,不仅要全都受着,还得上前安抚老爷子,生怕老爷子一个气不过,捂着胸口两眼一闭,给自己气死了过去。
“缓缓,别和自己置气,大不了等你伤好了,我给你弄一根带刺的藤条,你再好好抽他一顿消气。”
“???”孟陵忍不住歪头看向了覃走南,这老不羞反倒是挤眉弄眼,满脸又开始没个正经起来。
“劳资好了先抽死你!”
不过随着他的插科打诨,傅有德还真没那么生气了。
“昨晚上……唉~~,我不瞒你,这小子一口吞了那个什么半步厉鬼的脏东西,随之一起吞下的,至少还有六七个鬼影。”
“奇怪的是他身上似乎没长新的死皮,反而气血从如丝,涨到了如烛的程度,你好好瞅瞅,他身上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患。”
傅有德嘴上对着覃走南各种谩骂,可却毫不犹豫的把孟陵能吞鬼强化自身的本事,毫无保留的告诉了他,显然是觉得覃走南是个靠得住的自己人。
覃走南伸手在孟陵腰间戳了戳,戳得他痒痒肉都起了反应,这才继续解释:
“隐患自然是有,不过这小子应该是有什么奇遇,有高人暗中出手,不仅没让他背负半步厉鬼的吞噬反噬,更是给他封住三处死皮的蔓延,应该是好处大于隐患。
转阴为阳,打通气血渊海,此高人不简单啊!”
“高人?昨晚上就我和这混小子,没别人在啊!”
孟陵也是努力的回忆了起来,不确定的说道:“昨晚……我好像带了一张钟馗的傩面。”
覃走南眉头一挑:“钟馗傩面?龙山骆家的巫傩凶神面?”
“嗯,我捡的,刚刚还了回去。”
覃走南立刻猛拍大腿,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
“你……你这傻孩子,你糊涂啊!那可是龙山巫傩的凶神面,你还回去作甚?你不要给我啊,那玩意可是大宝贝!”
虽然不知道傩面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以前吞鬼后都会出现死皮蜕变,唯独昨晚他不仅能吞掉半步厉鬼,还能获得好处而不用承担鬼物引起的负面后果。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也只能是傩面起了某种未知的效果。
“覃爷爷,那是骆姐姐的东西,她不管怎么说都是为了我才……我不能拿。”
覃走南嘴里说着孩子不开窍,不识真正的克鬼宝物,可是那嘴角却是微微上扬,与傅有德对视的时候也是连连点头认可。
“算了,些许死皮罢了,对别人来说或许有些棘手,对我这种天天泡在死人堆里的冢中枯骨,倒是不难解决,后面慢慢磨吧。”
“不过你刚才说……傩面还了回去?你是还给了骆家那个已经疯傻的丫头,还是……”
孟陵将张、骆二人病房里出现的几个人说了一遍。
恰好此时在门外,传来了刘长贵的声音。
“你是孟陵的爷爷吧?我记得你。”
“刚好,这几位是省城过来的专家,关于小张和小骆的事,还要和傅老、小孟陵多了解一下,麻烦让个路,我带几位专家打个招呼问几句。”
覃走南顿时和听到猫叫的老鼠一样,左顾右盼打量四周之后,居然直接从三楼窗户上跳了下去,看得孟陵直愣神。
“别惊讶,这狗东西就是这样,他那一脉见不得光,看到官方的人可不就是猫见老鼠到处窜嘛。”
“至于三楼,不用担心,他是睡死人堆的人,身体和你差不多,也有了些奇异的变化。”
“小陵,等会儿别乱说话,记得我的提醒,无论如何,不要向任何你还没有认可的人,说出该守信的内容,你!能做到吗?”
孟陵不知道傅爷爷究竟是在害怕什么。
或许是和覃走南一样,觉得吞鬼这种特殊的能力,和他一样属于是见不得光的偏门、邪术?
“记住咯,昨晚的鬼,都是我一个人杀的,你压根就没进过隧道,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咬死也不能说你亲手斩过鬼!”
“你以后啊,是要读书上大学的人,等最后的隐患解决了,以后习武你只能为强身健体而学,玄门,能不碰,就千万不要有任何交集!”
孟陵乖巧的点头。
他很聪明,知道爷爷的话里是不希望他走上周兵、张扬的老路,那条路,太苦,太累,是真正行走在暗面之上,死了都没人歌功颂德的苦差事。
只是……
默默感受着胸口心窝深处,覃走南和张扬都没有查探出来的白衣人暖流,以及那让他深深恐惧的话语。
那条路,说不走,就真的能不踏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