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废墟觅食

林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第八天了。

他动了动,浑身酸痛。昨天那趟出门,身上多了几处瘀伤,但比预想的好——至少命还在。

第一件事,摸向胸口。

温热感还在。比昨天更明显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跳动。他按住那里感受了几秒——跳动的节奏和自己的心跳不太一样,一先一后,像两个鼓手敲同一面鼓。出门前这一刻,它似乎格外活跃,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他起身,走到茶几前,查看昨天的收获。

面粉五斤。油两升。矿泉水两瓶半。消炎药一盒。绷带两卷。饼干一包。

省着吃,能撑三天。

三天后呢?

林野拿出笔记本,开始复盘。

昨天——楼道危险,楼梯间有大家伙。老张家和小王家收获有限。今天必须去楼下便利店。那里物资多,但风险也大。

他写下今天的计划:

目标:楼下便利店。

路线:楼梯间下楼。

风险:楼梯间那东西可能还在。

对策:轻脚步,随时准备撤退。

写完,开始准备装备。

主武器:砍刀。昨晚又磨了一遍,锋利得能剃毛。

副武器:剔骨刀。两把,一把插腰间,一把塞靴子里。

背包:大号登山包,能装多少装多少。

手电筒:备用电池带上。

绳子:十米,可以攀爬或者捆东西。

口罩:防腐臭味。

水:一小瓶,应急。

食物:两块饼干,万一被困能顶一阵。

准备完,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昨天,他差点死在楼道里。今天,还要下去。

怕吗?

怕。

但怕也要去。不去,就是等死。

林野把耳朵贴在门上。

楼道里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嘶吼,和楼上某处轻微的响动。

他保持这个姿势,听了整整十五分钟。

确认安全,解开绳子,移开柜子。手握门把手,缓缓转动。

门开一条缝,砍刀先探出去。

确认无异常,才完全打开。

走出家门,轻轻把门带上。不锁,留条缝,方便回来。

楼道里还是那股腐臭味。老张家的门大开,白骨还在那里。林野没再看,直接向楼梯间走去。

路过楼梯间门口,他停住。

那扇门还是虚掩着。门上的抓痕比昨天更深了。地上的爪印,又多了几个。有新有旧。

林野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楼梯间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在寂静中,那声音刺得人牙根发酸。

他停住,等了几秒。没反应。侧身进去。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比楼道里重十倍。

楼梯间很暗,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红光。林野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

楼梯上到处是血迹。干涸发黑。墙上、扶手上,有抓痕和溅射的血肉。

楼梯转角处,有一具尸体。半具。上半身还在,下半身被撕咬得只剩白骨。尸体的脸扭曲,眼窝空洞,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惨叫。旁边散落着骨头和碎肉。

林野压下呕吐感,握紧砍刀,开始下楼。

每一步都很轻。脚尖先着地,慢慢放稳。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出更多惨状。

五楼转角:又一具尸体。被钉在墙上,胸口有个大洞,能看到后面碎裂的楼梯。

四楼转角:一堆碎骨。分不清是人是兽。

三楼转角:楼梯上有巨大的爪印。和昨天看到的一样,比他的手还大。

林野的心跳越来越快,但脚步不敢停。

走到二楼时,楼上突然传来声响。

咚——咚——咚——

脚步声。从上面下来。那脚步太重了,每一次落下,林野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楼梯在微微震颤。

林野瞬间僵住。关掉手电,贴在墙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那喘息声像破风箱漏气,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冒泡。那东西在楼上几层,正在往下走。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臭从楼上飘下来。不是普通的腐臭,是更浓烈、更刺鼻的腥臭,像一堆烂了一个月的鱼,混着血腥和粪便。那臭味太冲了,林野不得不屏住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

脚步声停在五楼左右。然后是低沉的嘶吼。那声音在楼梯间回荡,震得耳膜发麻,像生锈的铁门在水泥地上拖行。

林野握紧砍刀,手心全是汗。

心中默念:别下来,别下来,别下来。

嘶吼持续了十几秒。然后脚步声转向,往楼上去了。

地面的震动渐渐消失。嘶吼声越来越远。

林野等了整整五分钟。确认声音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敢再耽搁。加快脚步。

终于,到了一楼。

楼梯间的门半开着。外面透进猩红的光。

林野没立刻出去。先探头看。

门外的楼道,空无一人。但地上有更多爪印,密密麻麻,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徘徊过。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一楼的楼道。

一楼的景象比楼上更惨。

地面上有厚厚的血污。踩上去黏腻,像踩在烂泥上。墙上全是抓痕和溅射的血肉。几具尸体横七竖八,有的已经只剩白骨。

楼道尽头,是便利店的玻璃门。

门碎了。玻璃渣散落一地。门口有拖拽的血痕,一直延伸到店内。

林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先观察。

店内一片漆黑。看不清深处。货架东倒西歪,商品散落一地。收银台翻倒,后面的烟柜被砸开。

地上有血迹。也有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巨鼠的爪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林野站在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前。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梦里的那些画面中,似乎有过类似的场景。昏暗的室内,猩红的眼睛,还有某个位置的特写……但他想不真切,只是一个隐约的预感。

里面肯定有进化鼠。也许还在。

要不要进去?

进去,可能死。不进去,没有物资。

他咬了咬牙。

来都来了。必须进去。

握紧砍刀,左手拿手电筒。跨过玻璃渣,踏进便利店。

脚踩在地上,发出咔嚓的脆响。那是玻璃渣被碾碎的声音。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店内。

货架翻倒。罐头、方便面、矿泉水散落一地。地上有老鼠屎,有吃剩的食物包装。

还有——一具被啃得只剩下骨架的尸体。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倒在收银台旁边。

林野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具尸体。开始往背包里装物资。

罐头。午餐肉、豆豉鱼、水果罐头——只要是完好的都拿。方便面。成包的,散落的,全往包里塞。矿泉水。整件的搬不动,先拿几瓶。饼干、巧克力、火腿肠——能拿多少拿多少。

手电筒照到药品区。有消炎药、止痛药、绷带。全拿走。

正装着,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野的手顿住。冷汗瞬间冒出来。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动。

他缓缓转头。手电筒照向声音来源。

货架后面,几双猩红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三只巨鼠,从货架后面钻出来。

每一只的体型都如土狗。皮毛油亮,牙齿外露。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红光,嘴角流着涎水。

看到林野,它们发出尖锐的嘶叫。然后同时扑来。

林野来不及多想,抓起砍刀就砍。

第一只冲在最前面,直接扑向他的脸。林野一刀劈下,砍在它的脑袋上——刀身传来“噗”的一声闷响,砍进去了,但卡在头骨里。巨鼠没死,反而一口咬在他手臂上。剧痛传来,林野惨叫一声,抬脚踹开巨鼠。砍刀还卡在它头上,随着它的甩动一晃一晃的。

第一只还没死透,第二只已经扑到面前。它没有正面冲撞,而是从侧面袭来,一口咬在林野的小腿上,把他拖倒在地。背包被压住,手电筒甩飞。店内陷入黑暗。

黑暗中,林野被巨鼠拖行。能闻到它口中的腥臭。巨鼠的牙齿正在往他腿上用力,疼得像骨头要断掉。

他用左手死死撑地,右手去摸腰间的剔骨刀。但姿势不对,怎么都摸不到。

第三只巨鼠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在黑暗中打转,发出尖锐的嘶叫。那叫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刺得耳膜生疼。它绕着林野和同伴转圈,随时可能从某个角度扑上来。

要死了吗?

在这里?被老鼠吃掉?

林野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小王的畸变体,跳楼的男人,老张的白骨。还有那个模糊的预感,那个梦里似乎暗示过什么……

不。

不能死。

他拼尽全力。膝盖顶在第二只巨鼠的腹部,把它往上顶开一点。右手终于摸到剔骨刀。拔出。一刀刺进巨鼠的脖子。

巨鼠尖叫一声。松开嘴,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死,反而更疯狂地龇牙,准备再次扑来。

林野的手臂和小腿都在流血。疼痛让意识模糊。

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梦中的画面——进化鼠的解剖图。脊椎神经节的位置,在颈部偏下,两肩之间。画面一闪而逝,但那个位置清晰地印在脑子里,像烙铁烙过。

不是思考,是本能。

他咬牙。抽出剔骨刀。趁着第二只巨鼠再次扑来的瞬间,侧身躲过它的正面,刀尖顺着它的脊背摸索。

摸到那个位置。一刀刺入。用力搅动。

巨鼠的身体瞬间瘫软。落在地上不动了。

林野推开尸体。刚爬起来,第一只巨鼠又扑过来——它头上还卡着砍刀,血流满面,但动作丝亳没受影响。它张着嘴,露出黄褐色的牙齿,直奔林野的喉咙。

林野侧身躲过。但没有后退。他反手握住剔骨刀,在巨鼠扑空的瞬间,一刀刺入它的后颈——那个位置。刀刃没入半截,巨鼠的前腿瞬间软了,一头栽在地上。

第三只巨鼠看到两个同伴都死了,竟然没逃跑。反而发出更尖锐的嘶叫,疯狂地扑来。

它已经疯了。不管不顾,只知道撕咬。

林野已经杀红了眼。迎着巨鼠冲上去。

一人一鼠在黑暗中碰撞。林野被撞倒,但刀也刺进了巨鼠的腹部。巨鼠在他身上撕咬,牙齿嵌进他的肩膀。他死死握住刀柄,向上划开。

巨鼠的内脏流出来。压在他身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刀刺入它的脊椎神经节。

然后,一切安静了。

又是那个声音。又是那种濒死时的画面。林野想起小王,想起脊椎神经节。那些梦,真的在教他怎么活。不是预知未来,是在教他在未来怎么活。

林野躺在三具巨鼠尸体下面。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巨鼠的。

他大口喘气。眼前发黑。全身都在疼。

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肩膀被咬穿,能感觉到牙齿留下的洞。小腿上被撕掉一块肉。胸口被划出几道血痕。

他试着推开尸体。但一点力气都没有。

就这么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

三只巨鼠的尸体,开始逸散出肉眼可见的黑色能量。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能量飘散在空气中。然后像被吸引,向林野涌来。

林野感觉到温热感。从皮肤渗入体内。

伤口处传来酥麻的感觉。像无数蚂蚁在爬,又痒又热。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肉里面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肌肉纤维之间穿行。接着是温热,温热的液体流过伤口的感觉,但不是血,是另一种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肉芽在生长,他能看见那些细小的肉芽像活的一样在蠕动、交织、填补缺口。皮肤从边缘开始闭合,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拉拢两边的皮肤。血止住了,新的皮肤覆盖上去,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肩膀的咬伤,他能感觉到伤口深处有东西在收缩、在修复。被咬穿的肌肉纤维在重新连接,那种感觉又疼又痒,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拧成一股绳。胸口的抓伤,皮肉在愈合时微微发热,像有人用手掌轻轻按在上面。

全身的疼痛在减轻。力气在恢复。

林野看着自己的伤口愈合,心中的震惊无法形容。

这不是做梦。是真的。

他真的能吸收源能。真的能愈合。

他想起那些被源能污染而异化的人。想起那些皮肤溃烂的尸体。

为什么只有他?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