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大营的流言依旧在暗处滋生蔓延,军营内外的目光虽带着几分探究,却因战神将军毫无保留的维护与墨凌霜始终沉静自若的姿态,始终不敢摆上台面,更不敢有半分不敬。
静苑之内,墨凌霜每日或是擦拭凌霜刃,或是静坐观书,或是陪着将军巡视军营,言行举止从容淡然,不见半分被流言困扰的局促,更无一丝被挑衅后的恼怒。她越是平静,军营之中的流言便越是显得苍白无力,起初还窃窃私语的兵卒与侍从,渐渐也觉得那些无凭无据的话语不过是小人构陷,不值一提。
消息传回权臣府邸时,谢知语正独自坐在空旷的寝殿之中,殿内燃着名贵的沉香,四周陈设极尽奢华,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寂,却丝毫没有被这满室繁华冲淡半分。她捏着细作传回的密报,指尖越收越紧,素白的指节泛出淡淡的青色,信纸几乎要被她生生揉碎。
又是平静。
又是无动于衷。
从那封挑衅信开始,她费尽心思布下每一步棋,用尽手段去刺痛、去膈应、去搅乱墨凌霜的生活,换来的却始终是对方云淡风轻的漠视。仿佛她倾尽所有的疯狂与算计,在墨凌霜眼中,不过是孩童无理取闹的闹剧,连让她抬眸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压过了所有的怨毒与不甘。谢知语缓缓靠在软榻上,闭上双眼,那些被她深埋了十几年的心事,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再也无法压制。
八岁那年,父母因故离世,她孤苦无依被送入墨家,那是她人生中最惶恐无助的时刻。是墨清禾第一个朝她伸出手,带着温和的笑意对她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护着你。那时候的墨清禾,温柔、明亮、耀眼,像一束光,照进了她漆黑冰冷的世界。
她从心底里依赖着这位墨家大姐,渴望能像墨雨柔一样,时时刻刻黏在她身边,得到她全部的关注与疼爱。可她生性敏感又自卑,看着清禾与雨柔姐妹情深,看着墨家父母对两姐妹无微不至的呵护,她越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外人。她不敢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在意,只能用笨拙又极端的方式,试图引起清禾的注意。
她故意惹麻烦,故意说伤人的话,故意挑拨清禾与雨柔的关系,她以为这样,清禾就会多看她一眼,就会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可她没想到,自己一步步走错,把所有的在意都变成了尖刺,把所有的渴望都变成了怨恨,最终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穿越到这个乱世,她成了高高在上的权臣嫡女,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权势与尊贵,可她心里最惦记的,依旧是墨家那个温柔的大姐。她散播流言,她恶意挑衅,她用尽一切卑劣的手段去膈应墨凌霜,从来都不是真的想要毁掉她,更不是贪图凌霜刃与战神夫君的荣光。
她只是太害怕被无视,太渴望被在意。
她想让墨凌霜因为她乱了心神,因为她动了怒气,因为她有半分情绪起伏。哪怕是恨,是厌,是斥责,也好过像现在这样,被彻底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做尽了让人恶心、厌恶的事,不过是想听到墨凌霜亲口对她说一句,我在意你。
哪怕只有一句,便足以抚平她十几年的委屈与不安。
“墨凌霜……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正眼看我一次……”谢知语喃喃自语,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掌心的信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往日里骄纵阴鸷的假面彻底崩碎,露出底下脆弱又卑微的本心,她哪里是什么心机深沉的恶人,不过是一个求而不得、偏执疯魔的孩子。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墨家的一切,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势,不是神兵利器。她自始至终想要的,都只是墨清禾的一句在意,一份关注,一丝与众不同的心意。
殿外的侍女听见殿内压抑的哭声,心惊胆战却不敢贸然入内,只能守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她们从未见过自家公主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那个向来骄纵狠厉、目中无人的嫡公主,此刻竟像个被抛弃的孩童,藏在华贵的寝殿里,独自吞咽着无人知晓的委屈。
千里之外的西凉大营,暮色渐浓,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
墨凌霜站在帐外,望着远方沉沉的暮色,凌霜刃静静悬在腰间,寒芒内敛。她轻轻抬手,拂过微凉的晚风,眼底没有怨恨,没有鄙夷,只有一片通透的悲悯。
她早已看透了谢知语所有的伪装与疯狂。
那些恶毒的算计,那些膈应人的手段,那些无休无止的挑衅,从来都不是源于深仇大恨,不过是一个缺爱之人,用最笨拙、最极端的方式,祈求着一份迟来的在意。
谢知语用恨包裹真心,用恶意掩盖渴望,把自己逼成了人人厌恶的恶人,却不知,她所有的小心翼翼与偏执疯魔,早已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身旁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战神将军默默走到她身边,将一件温暖的披风披在她肩头,动作轻柔又珍重。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静静陪着她,无论她心中作何打算,他都会无条件地支持与守护。
墨凌霜微微侧头,看向身边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不怪谢知语,却也不会纵容她的偏执。
有些执念,该醒了。
有些心意,也该挑明了。
晚风卷起她的衣袂,凌霜刃轻轻发出一声低鸣,像是在预示着,一场横跨时空的纠缠与执念,即将迎来真正的了结。而谢知语拼尽一切想要的那句在意,究竟会不会说出口,答案,早已藏在墨凌霜沉静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