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人间路,一叶守规矩

离开落魄山那日,天刚蒙蒙亮。

陈平安没给锦囊,没给法宝,只在苏叶临行前,递给他一双新布靴。

靴底厚实,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亲手缝的。

“路要自己走,走得正,比走得快要紧。”

苏叶双手接过,躬身一礼:“记住了。”

裴钱扛着阔剑送他到山门外,小眉头皱着,像极了担心弟弟出门闯祸的姐姐:

“在外边别吃亏,也别惹事。有人不讲理,你就先报落魄山,报我师父,再报我裴钱的名字。

真打不过……也别硬扛,记得跑,落魄山永远在你后头。”

苏叶笑了笑,掌心槐叶轻轻一颤:“我不打架。”

“傻小子。”裴钱戳了戳他胳膊,“不打架,不代表能被人欺负。你的剑是用来守的,不是用来挨的。”

一旁崔东山摇着扇子,慢悠悠补了句:

“遇事多想想,扫山时怎么稳,抡锤时怎么韧,遇事就怎么做。

你那片槐叶,比很多神兵利器都金贵,别辱没了它。”

苏叶一一应下,最后望了一眼云雾中的山顶竹楼,转身下山。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小镇、离开落魄山,走入茫茫人间。

一路往东,皆是凡俗烟火。

商贩吆喝,行人往来,田埂间有孩童追逐,渡口有舟楫往来,没有剑气纵横,没有仙雾缭绕,只有最朴素的日子。

苏叶不急不缓,日行百里,饿了啃干粮,渴了饮山泉,夜里便在破庙或树下打坐,温养槐叶剑。

他不施展神通,不显露气机,看上去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远行少年。

这日,途经一处山口。

山道狭窄,两侧是陡峭山壁,中间只容两三人并行。

苏叶刚走到中段,便被一行人拦了去路。

为首是个锦衣公子,腰佩长剑,眉眼倨傲,身后跟着四五名佩剑修士,一看便是名门子弟。

对方见苏叶衣着朴素,孤身一人,眼神里便多了几分轻视。

“让开。”锦衣公子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

苏叶侧身让路,轻声道:“请。”

他本不想多事,可那锦衣公子目光一扫,忽然落在他掌心若隐若现的槐叶上,顿时嗤笑一声:

“你也是剑修?手里拿片破叶子,也敢称剑?”

身旁随从立刻附和哄笑。

“我没看错吧,一片树叶当剑?”

“怕不是从哪个山沟里出来的野路子,连柄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小子,你师父是谁啊,这么寒酸?”

苏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却依旧平静:“在下苏叶,只是寻常修行。”

“寻常修行?”锦衣公子上前一步,故意撞向苏叶肩头,力道暗藏,明显是想给个下马威,“在本公子面前,也配称修行?”

苏叶脚下不退半步,腰背挺直。

一缕极淡的春风剑气自体内散开,轻飘飘将那股冲撞之力卸去。

他纹丝不动,衣衫都没乱一角。

锦衣公子眉头一皱,只当是巧合,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看来还是有点小手段。正好,本公子最近缺个喂剑的靶子,你自己跪下认错,再把你那片破叶子交出来,让本公子毁了,免得丢人现眼,我便饶你一次。”

周遭修士纷纷冷笑。

在他们看来,收拾这么一个无名无势的少年,不过是举手之劳。

苏叶终于缓缓抬头。

眼神依旧干净,却多了一分不容弯折的笔直。

“我没挡路,没伤人,没惹事。”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无故挑衅,辱我剑器,还要我下跪认错——于理不合,于规不正。”

“规矩?”锦衣公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这世道,实力就是规矩!本公子说你错,你就是错!”

话音一落,他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半寸,凛冽剑气直逼苏叶面门。

“最后问你一次,跪不跪!”

风骤然一紧。

山道两旁草木被剑气压得弯折,沙沙作响。

苏叶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扫山时的静,抡锤时的韧,想起朱敛说的“肩要扛事”,想起陈平安说的“心正剑才正”,想起宁姚那句“守住这份不杀”。

他缓缓抬起手。

掌心那片槐叶,在日光下轻轻舒展。

“我不跪。”

“我的剑,也不给你毁。”

“落魄山的人,不惹事,也不怕事。”

“你要仗势欺人,我便只守不攻。

守得住道理,守得住规矩,守得住我这颗心——就够了。”

话音落下。

锦衣公子脸色一寒,不再多言,长剑骤然出鞘!

一剑快如闪电,直刺苏叶肩头,显然是想废他修行,让他当众出丑。

一剑既出,剑气森寒。

苏叶眼神不变。

指尖轻轻一引。

槐叶剑凌空而起。

没有惊天光芒,没有霸道剑意,只有一缕春风般柔和、却又坚不可摧的气息。

一叶挡一剑。

铛——

清越声响,不似金铁交击,反倒像春风拂过琴弦。

锦衣公子只觉得自己一剑刺进了无边无尽的春风里,力道被层层卸开,化开,消散于无形。

他瞳孔一缩:“你这是什么剑法!”

苏叶不言。

槐叶剑静静悬在身前,不攻不杀,只守不退。

锦衣公子恼羞成怒,剑招一变,凌厉杀招层出不穷。

一剑劈、削、刺、斩,剑气纵横,将山道两侧岩石击得碎石飞溅。

可无论他如何出手,那片小小的槐叶,总能恰到好处地挡在他剑前。

快,槐叶比他更快;

狠,槐叶不与他争狠;

强,槐叶不以力敌,只以心守。

一叶为盾,一叶为剑。

守得滴水不漏,稳得纹丝不动。

苏叶自始至终站在原地,双脚如钉,腰背笔直。

他没有反击一招,没有伤人半分,只是稳稳守住自己身前三尺之地。

守的是自己。

守的是道理。

守的是落魄山的规矩。

片刻后,锦衣公子气息大乱,额角渗汗,一剑劈出已是力不从心。

他看着那片依旧轻飘飘、却怎么也打不破的槐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叶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安稳:

“落魄山,苏叶。”

“我的剑,名槐叶。”

“我师父没教我怎么杀人,只教我——先做人,再练剑。”

“你剑比我快,势比我大,可你心不正,剑再利,也破不了我的守。”

锦衣公子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

他身后那些随从,早已噤若寒蝉,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以一片树叶,硬挡一名名门弟子的全力猛攻,从头到尾只守不攻,还守得如此轻松——

这哪里是普通少年,这分明是隐世高人的弟子!

苏叶轻轻一招手,槐叶剑落回掌心,温凉如玉。

“路还宽,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他淡淡开口,“以后别再以势压人,别再以强凌弱,比你强的人,世上多得是。”

锦衣公子脸色一阵变幻,最终咬了咬牙,对着苏叶抱了抱拳,一言不发,带着随从狼狈转身,快步离去。

山道重归安静。

风轻轻吹过,苏叶掌心槐叶微微颤动,像是在欢喜。

他体内那缕春风剑气,经过这一场只守不攻的磨砺,竟比往日更加圆润、更加坚韧、更加清澈。

他没有得意,没有骄傲,只是拍了拍衣衫上的微尘,继续迈步前行。

夕阳西下,将他身影拉得很长。

苏叶抬头望向远方,嘴角轻轻扬起。

他终于明白。

真正的剑修,不是杀得尽天下敌人,不是争得下天下第一。

而是能在风雨里站稳,在强权前不弯,在纷扰中守心。

槐叶为剑,人间为路。

不杀,不骄,不欺,不负。

这一路,他会走得很慢。

但会走得很正,很稳,很远。

因为他身后,是落魄山。

心中,是人间正道。

掌中,是一叶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