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一城烟火,一叶护平凡

苏叶一路缓行,三日后,抵达一座大城。

城门高耸,匾额上书三字——清安城。

人来人往,车马喧嚣,酒旗招展,茶楼酒肆座无虚席。人间烟火气,比小镇更浓,比落魄山更闹。

苏叶背着简单行囊,掌心槐叶藏于袖中,不引人注目,只默默走着。他不急着寻住处,先沿着长街慢慢逛,看市井百态,听人间声响。

落魄山教他的,从来不止是修行。

先懂人,再懂人心;先入红尘,再跳出红尘。

走到城西一处街口,忽然一阵喧哗吵闹,打破了安稳。

围了一大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苏叶本不想多管闲事,可人群中,传来一声老人的痛呼,还有孩童压抑的哭声。

他脚步一顿,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人群中央,一个小摊被掀翻,竹筐碎裂,瓜果散落一地。

一对年老夫妇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攥着老人衣角,吓得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出声。

对面站着几个恶仆,腰挎长刀,面带凶相,为首一人满脸横肉,一脚踩在老人的手背上。

“老东西,敢在咱们王公子的地盘摆摊,交不起保护费,还敢顶嘴?”

“今天就砸了你的摊子,给你长长记性!”

老人痛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的孙女:“各位大爷,我们小本生意,实在没钱……求你们高抬贵手……”

“没钱?”那恶仆冷笑,“那就把你这小孙女带走,抵三个月的钱!”

他伸手就去抓那小女孩。

女孩吓得尖叫一声,躲在老人怀里发抖。

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

谁都知道,这王公子是清安城一霸,背靠一座修仙小门派,在城里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就在那只脏手要碰到女孩的刹那。

一只干净、瘦削、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扣住了恶仆的手腕。

“放手。”

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出手的,是苏叶。

他站在老人与恶仆之间,脊背挺直,眼神平静,没有半点怒意,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端正。

恶仆一怔,随即大怒,用力挣扎,却发现手腕如同被铁钳夹住,分毫不动:“哪来的野小子,敢管老子的事?你找死!”

他另一只手拔刀,就要劈向苏叶。

苏叶指尖微动。

袖中槐叶悄然飞出,不刺不斩,只是轻轻一拂。

嗡——

无形气劲散开。

那恶仆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撞在胸口,蹬蹬蹬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刀也脱手飞出。

其余恶仆大惊,纷纷拔刀围上来:“小子,你敢动手?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

苏叶挡在老小三口身前,淡淡开口:

“我不动手,只拦事。”

“他们是老实百姓,摆摊谋生,不偷不抢,你们仗势欺人,砸摊伤人,不合道理。”

“现在把摊子扶起来,给老人道歉,这事便算了。”

“算了?”

一声阴恻恻的笑声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一个身穿锦袍的青年摇着折扇,慢悠悠走了进来,眉眼阴鸷,身后跟着两名修士打扮的护卫,气机明显比寻常武人强出数倍。

正是王公子。

他上下打量苏叶一眼,见对方衣着普通,无门无派,顿时嗤笑:“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土狗,也敢在清安城管我王某人的事?”

“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身后两名护卫同时踏出一步,灵气涌动,显然是真正的修行中人。

一人冷喝:“敢对王公子无礼,废了他!”

两道凌厉拳风,直逼苏叶胸口。

出手狠辣,毫不留情。

百姓们惊呼一声,纷纷后退,都觉得这少年要遭殃了。

老人和小女孩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苏叶眼神依旧安稳。

他没有退,没有躲,甚至没有握紧拳头。

只是轻轻抬起一指。

槐叶剑凌空悬于身前。

不耀眼光,不发杀机,只有一缕春风静静流淌。

“我再说一次。”

“今日,我只守不攻。”

“你们要仗势欺人,我便守住这一家三口,守住这条街的道理。”

护卫拳劲已至。

槐叶轻轻一旋。

轰——

两道刚猛拳力,如同砸进一片春风里,瞬间被卸得无影无踪。

两名护卫脸色剧变,只觉得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量反震而来,噔噔噔连退数步,手臂发麻。

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少年看似平凡,手段却诡异至极。

王公子脸色一沉:“一起上,给我打!”

几名恶仆与护卫一拥而上,刀光拳影,气势汹汹。

苏叶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槐叶剑在他身前盘旋飞舞。

快,它比刀更快;

猛,它不与力争锋;

多,它一叶挡四方。

刀劈来,叶轻挡。

拳打来,叶微旋。

所有凶戾,所有蛮横,所有不讲理的强势,都被这一片小小的槐叶,稳稳挡在三尺之外。

苏叶自始至终,没有伤一人,没有还一招。

他只是守。

守着老人与孩子。

守着一地狼藉的小摊。

守着人间最朴素的公道。

片刻之后。

恶仆们气喘吁吁,护卫们脸色发白。

他们用尽手段,却连苏叶的衣角都碰不到。

那片叶子,就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

界线之内,是安稳。

界线之外,是喧嚣。

王公子脸色铁青,又惊又怒:“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叶抬眼,目光清澈,一字一顿。

“落魄山,苏叶。”

“我师父说,修行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不让老实人被欺负。”

“你在城里横行霸道,是你的事。

但今天,你在我眼前作恶,我便不能不管。”

他指尖轻轻一引。

槐叶骤然飞回袖中。

可一股无形气机,悄然散开。

那是宁姚的清冽,朱敛的沉厚,裴钱的端正,陈平安的安稳……

所有落魄山的道理,凝于一身。

王公子与一众手下,只觉心头一寒,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苏叶弯腰,扶起老人,又默默捡起地上散落的瓜果,一点点摆好。

动作轻柔,一丝不苟,如同当年在小镇修补器物,如同在落魄山扫山抡锤。

他轻声安慰:“老人家,没事了。”

小女孩仰起头,看着这个干净的少年,怯生生说了一句:“谢谢大哥哥。”

苏叶嘴角微扬,摸了摸她的头。

周围百姓看着这一幕,寂静片刻,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样的!”

“少年人好本事!好风骨!”

“终于有人治治这王公子了!”

王公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众人鄙夷目光中,再也待不下去,咬牙狠狠道:“好……落魄山苏叶,我记住你了!我们走!”

一行人灰溜溜逃之夭夭。

风波平息。

老人拉着孙女,对着苏叶就要下跪。

苏叶连忙扶住:“使不得,这是我应该做的。”

“少年人,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老泪纵横。

苏叶笑了笑,没有多留,转身挤出人群。

他不想留名,不想被感激,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刚走出不远。

一道熟悉的笑声,从旁边茶楼上传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只守不攻,守住道理’!我落魄山的小剑修,果然没白扫山,没白抡锤!”

苏叶一抬头。

茶楼窗边,一道身影倚栏而立,一身青衫,风流不羁,腰间挂着一串小瓷瓶,叮当作响。

正是崔东山。

他身旁还站着一人,面容温润,笑意温和,背负长剑,气质洒脱。

是落魄山的旧人,曹晴朗。

苏叶一怔,连忙躬身行礼:“苏叶,见过崔先生,曹晴朗师兄。”

崔东山抚掌大笑,眼神满是赞许:

“不错,真的不错。

我师父没看错人,宁姚也没看错人。

你这一剑,不是守人,是守心。

你这一道,不是杀道,是正道。”

曹晴朗也轻轻点头,语气温和:

“槐叶剑,不杀而护,不烈而正。

日后,必成大器。”

苏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便是最大的道理。”崔东山笑道,“走,上楼喝茶去。

正好,我与晴朗师兄,带你去见一个人。”

苏叶疑惑:“见谁?”

崔东山神秘一笑,望向清安城深处。

“一个,早就想看看你这片槐叶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