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一拳一剑，皆是落魄山
往后几日，苏叶的日子便如那剑炉里的铁块，被日复一日地锻打、淬炼。
天不亮起身扫山，石阶三千，从山顶直扫到山门外，一片落叶、一粒碎石都不放过。扫到后来，他已不用眼睛去看，只凭心意与手腕力道，扫帚扫过之处，干净得如同被水洗过一般。
崔东山偶尔会晃悠过来，腰间那串小瓷瓶叮当作响。
“扫山扫的是台阶，也是杂念。你这心，比刚上山时稳多了。”
苏叶只是躬身行礼，手上动作不停。他渐渐明白，当年陈平安扫的不是山，是那一份从泥泞里爬出来，却依旧不肯弯半分的腰杆。
扫完山，便去剑炉。
朱敛依旧话少，整日赤着上身，炉火映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汗水滚落，瞬间便被蒸发成白雾。
苏叶从日出抡锤到日落，从一开始手臂发抖，到后来举重若轻。铁锤砸在铁块上，铛、铛、铛，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朱敛偶尔会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按。
一股沉厚如大地的气机瞬间压下，苏叶双腿微颤，却死死钉在原地，腰背挺直，不肯弯一丝一毫。
“剑修的肩，要扛得住风雨，扛得住恩怨，扛得住身边人的托付。弯一次，这辈子就都直不起来了。”
苏叶咬牙，一字一句：“苏叶记住了。”
入夜，偏屋之中。
他不再急于运转那缕春风剑气，只是盘膝而坐，回想白日里扫山的静、抡锤的韧、朱敛那一按的沉。
槐叶剑静静躺在桌上，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光。
自从那日被宁姚一缕剑气洗炼之后，这枚寻常槐叶，便多了几分剑器的笔直与清冽。苏叶指尖轻触，便能感受到其中藏着的宁静与坚定。
他没有练杀招，没有练快剑，只是以心神温养槐叶，让那缕春风剑气一点点浸透叶片，让心与叶合，叶与剑一。
这一日，苏叶刚扫完山，将扫帚靠在墙边。
裴钱背着那柄比她还高的阔剑，晃悠到他面前，小脸上一本正经：“苏叶，你上山也有些日子了，天天扫山抡锤，要不要跟我比划比划？”
苏叶一怔：“比划？”
“放心，不欺负你。”裴钱拍了拍背后阔剑，“我不用剑，只用拳头。你用你的槐叶剑，咱们点到为止。”
一旁，崔东山抱着胳膊，笑眯眯看热闹：“可以啊，让我瞧瞧，咱们落魄山新小剑修，有几分火候。”
苏叶深吸一口气，掌心托起那片槐叶。
“请裴钱……手下留情。”
“别那么客气。”裴钱脚尖一点，身形骤然窜出，小小的身影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一拳直捣苏叶胸口，力道不重，却极稳，极正。
这一拳，没有花哨招式，没有磅礴灵气，就是最朴素、最扎实的一拳。
一如落魄山的道理。
苏叶心神一凝，不躲不闪，指尖轻轻一引。
槐叶轻飘飘飞出，没有凌厉剑气，没有惊天威势，只是顺着拳风，轻轻一挡。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
槐叶如剑，笔直而立。裴钱那一拳的力道，竟被一缕柔和却坚韧的春风剑气，稳稳卸在一旁。
裴钱眼睛一亮，拳风一变，又是一拳轰来。这一拳更快，更沉，却依旧守着规矩，不伤人，只考校。
苏叶手腕微动，槐叶在空中轻轻一转。
不攻，不杀，只守。
一叶挡拳，不急不躁。
拳来，叶挡。拳再至，叶再迎。
裴钱的拳越来越快，苏叶的槐叶却越来越稳。那片小小的叶子，在他指尖如同有了生命，柔中带刚，静里藏直，任凭拳风呼啸，始终不偏不倚，不歪不斜。
崔东山在一旁看得频频点头。
“有点意思。”
“这不是剑招，是心招。”
片刻之后，裴钱收拳后退，小脸上带着几分赞许：“可以啊苏叶，你这槐叶剑，别的不说，正，是真的正。”
苏叶收回槐叶，微微喘息，却眼神明亮：“是前辈们教得好。”
“什么前辈，是师父教得好。”裴钱撇嘴，又忽然压低声音，“告诉你，师父今天可是在暗处看着呢，你没丢落魄山的人。”
苏叶心中一暖，抬头望向山顶竹楼方向。
云雾缭绕，清风拂面。
他知道，那位看似不管不问的山主，一直都在。
果不其然。
傍晚时分，苏叶刚从剑炉回来，便被人叫去了竹楼。
陈平安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壶普通山茶，几个粗瓷茶杯。
“坐。”
苏叶规规矩矩坐下，腰背挺直，却不僵硬。
陈平安给他倒了一杯茶，语气平淡：“上山这些日子，累不累？”
“不累。”苏叶轻声道，“心里安稳，比什么都强。”
陈平安点点头，指尖轻轻一弹。
一缕极淡、极温和、却又无比厚重的气机，缓缓落在苏叶眉心。
不是传授功法，不是赐予力量，只是一次点拨。
苏叶只觉心神一清，往日里扫山、抡锤、温养槐叶的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许多原本模糊的道理，瞬间清晰如镜。
“你有你的道。”
陈平安看着他，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宁姚说你剑不杀，这很好。”
“落魄山的剑，可以不杀人，但不能不立事。可以不逞强，但不能不担当。”
“你的槐叶剑，以春风为意，以规矩为骨。日后行走江湖，记住一句话——”
苏叶凝神静听，一字不落。
陈平安缓缓开口，声音轻，却重如泰山：
“先做人，再练剑。
心正，剑才正。
人稳，路才远。”
话音落下。
苏叶掌心之中，那片槐叶剑骤然金光一闪。
一缕全新的剑意，自叶片深处缓缓升起。
不烈，不狂，不杀，不霸。
只有安稳、笔直、干净、坚定。
那是属于他的道。
属于落魄山的道。
属于苏叶一人的——槐叶剑。
他起身，对着陈平安深深一揖。
“苏叶，谨记山主教诲。”
窗外，夕阳落下，余晖洒满落魄山。
一阶一石，一草一木，都透着安稳与温暖。
苏叶握着那片槐叶，心中再无迷茫。
他的剑，不斩恩怨，不争高下。
只守一颗心，只护身边人，只走一条正途。
槐叶为剑，心向暖阳。
从此，人间多了一个不杀的剑修。
多了一个，真正的落魄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