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剑炉旁,先学做人再学剑

入了落魄山,日子反倒比小镇里更慢。

没有一上来就传绝世剑法,也没有赐下天材地宝。

陈平安只给苏叶安排了一间最普通的偏屋,一床一桌一凳,和泥瓶巷那间破屋差不了多少,只是更干净、更安稳。

第一日,天还没亮。

苏叶同往常一样起身,刚推门,就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经在院外扫地。

扎着简单发髻,手持一柄比人还高的扫帚,扫得一丝不苟,连一片落叶都不肯漏过。

是裴钱。

她见苏叶出来,眼睛一弯:“哟,挺早啊。”

“不如裴钱师姐早。”苏叶规规矩矩行礼。

“别叫师姐,听着老气。”裴钱扫帚一停,“在落魄山,先别想着当剑修、当高人,先把人做好。”

她指了指山下那条长阶:“看见没?每天扫一遍,扫到连一粒灰尘都藏不住,再说修行的事。”

“是。”

苏叶接过扫帚,从山顶一路往下扫。

石阶漫长,一步一帚,他不急不躁,扫得认真,和当年在小镇挑水、修补器物一模一样。

崔东山不知何时立在一旁,笑道:“我师父当年,也是这么扫山的。”

苏叶手上不停:“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山主不是在扫台阶,是在扫心。”

崔东山笑意更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扫完山,苏叶又被带去了剑炉。

炉火熊熊,热浪扑面。

打铁的汉子身材魁梧,一身腱子肉,正是周米粒口中常常提起的——朱敛。

不对,是那位沉默寡言、只知打铁的剑炉主。

朱敛看了他一眼,丢过来一把最小的铁锤:“抡锤。”

“抡多久?”

“抡到不想抡了,还能再抡一百下。”

苏叶握紧铁锤,一锤一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

没有口诀,没有指点,只有单调的“铛铛”声。

从日中到日落,手臂酸麻如要断裂,他依旧姿势不变,力道不减。

朱敛终于开口,声音厚重如铁:

“剑修,先要有肩,能扛事。

要有手,能站稳。

要有心,不偏斜。

你抡的不是锤,是自己的骨头。”

苏叶喘着气,点头:“记住了。”

入夜,他才回到自己屋中。

取出那片槐叶,轻轻放在桌上。

白日里的劳累,被春风剑气一点点抚平。

他没有急于修炼,只是盘膝而坐,回想今日种种。

扫山,是守静。

抡锤,是守韧。

不急于求成,不贪图捷径。

这便是落魄山的修行。

窗外,月光洒进来。

一道温和身影悄然立在门口,正是陈平安。

他没有进去,只静静看了片刻。

少年坐姿端正,心神安稳,既没有因为入了仙山就得意忘形,也没有因为粗活累活就心生怨怼。

一如当年那个在泥瓶巷里,捡着瓷片也要把日子过正的自己。

陈平安轻轻转身,离去。

风从窗口吹入,拂动槐叶,轻轻一颤。

第二日清晨。

苏叶依旧早起扫山,刚扫到半山腰,便见前方石阶上,站着一位白衣胜雪的女子。

容颜绝世,气质清冷,眼神却柔和,正低头看着一株小草。

是落魄山的客卿,剑修宁姚。

苏叶连忙停步,躬身行礼:“苏叶,见过宁姚前辈。”

宁姚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顿。

她一眼便看穿,这少年体内无雄浑灵气,无霸道剑意,只有一缕极淡、极干净、极坚韧的春风。

“你的剑呢?”宁姚声音清淡。

苏叶抬手,掌心托出那片普通槐叶:“在此。”

“一片叶子,也算剑?”

不远处,裴钱跑了过来,笑嘻嘻插嘴:“宁姚姐姐,他这剑可厉害着呢,比好多名门正派的剑都正。”

宁姚看着那片槐叶,沉默片刻,忽然伸出一指。

一缕清冽、纯粹、无半分烟火气的剑气,轻轻落在槐叶之上。

苏叶只觉心神一震。

那不是攻击,是洗炼。

槐叶上的金色纹路,骤然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挺拔,如同一柄真正的剑,被高人亲手开锋。

“你的剑,不杀。”

宁姚收回手,淡淡道,

“那就守住这份不杀。

世间剑修千万,多你一个杀力无穷的,不多。

少你一个守心护道的,可惜。”

说完,她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云雾之间。

裴钱拍了拍苏叶的肩膀:“听见没?宁姚姐姐很少夸人,你这是被看上了。”

苏叶握紧槐叶,只觉叶片微微发烫,那缕清冷剑气与春风相融,不烈,不寒,只多了一份不容侵犯的笔直。

他抬头,望向山顶。

云雾散开,阳光普照。

扫山、抡锤、守心、养剑。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一步登天。

只是安安稳稳,把人做好,把本分守好。

这便是落魄山。

这便是他苏叶,真正的修行开端。

槐叶藏剑,心落凡尘。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小镇孤儿。

是落魄山的人。

是一个,以规矩立心、以春风为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