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落魄山门前,一问心,一问道

越靠近落魄山,天地气机便越清。

云雾如纱,山风带香,飞鸟不避人,走兽悠然行,处处透着一股安稳平和之气。

没有森严山门,没有禁制拦路,只有一条蜿蜒石阶,顺着山势,缓缓向上。

石阶尽头,立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字迹朴实无华,却重如泰山:

落魄

苏叶站在碑前,久久未动。

一路行来,遇过精怪,碰过修士,争过道理,出过剑。

他从一个小镇孤儿,走到了这座整座宝瓶洲都要仰望的大山之前。

他抬手,轻轻抚摸石碑。

指尖微凉,却仿佛能触到山主的心意——

不骄,不傲,不欺,不媚。

落魄,不是潦倒,是心落尘埃,守一份本心。

“小子,你就是苏叶?”

一道清脆声音响起。

裴钱蹦蹦跳跳地从石阶上走下来,腰间酒葫芦一晃一晃,身后跟着崔东山,依旧是那身温和青衫,笑意浅浅。

苏叶连忙躬身行礼:“苏叶,见过二位。”

“不用这么拘谨。”裴钱摆摆手,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睛发亮,“不错不错,一路过来,没丢小镇的脸,没丢落魄山的规矩。”

崔东山笑道:“山门之前,不设关卡,只问一心。你既来了,随我们上山便是。”

三人拾级而上。

越往上,景象越奇。

灵草遍地,仙鹤起舞,一座座屋舍依山而建,不奢华,不张扬,却处处透着舒服自在。

山风里,隐约能听见读书声、打铁声、说笑之声,人间烟火与仙家气象,融在一起。

苏叶看得心神安定。

这便是落魄山。

不是高高在上的仙山,是有人情、有道理、有温度的家。

山顶,一方青石平台。

一道身影负手而立,望着远方云海。

布衣素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站在那里,便如天地间一根定海神针。

脊背挺直,心定如山。

裴钱轻声道:“师父,苏叶来了。”

那身影缓缓转身。

眉眼干净,气质温和,眼神却清澈如镜,能照见人心底最深处的念头。

没有半分山主的威严,却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重。

正是陈平安。

苏叶心头一震,连忙躬身,行最郑重的大礼:“苏叶,见过山主。”

陈平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一扫,便已看透一路过往。

小镇守规矩,山中护稚子,路上拒强夺,以槐叶为剑,以春风为意,以道理为尺。

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一路过来,辛苦了。”

苏叶抬头:“不辛苦,只是守一点本分。”

“本分二字,最难。”陈平安轻声道,“世人多讲强弱,少讲对错;多讲利害,少讲本分。你能一路守到这里,已经胜过无数修士。”

他看向苏叶心口:“你那片槐叶,是齐先生当年留在小镇的一缕春风,机缘落于你身,不是巧合,是你心配得上。”

苏叶握紧怀里的槐叶:“苏叶愚钝,不懂修行,不懂剑法,只知道做人要讲道理,守规矩,不欺人,也不受人欺。”

陈平安微微一笑。

那一笑,如春风破冰,暖阳照雪。

“这就够了。”

他抬手,轻轻一点。

一缕极淡、极纯、极正的剑气,自指尖落下,融入苏叶心口的槐叶之中。

槐叶骤然发光。

金色纹路遍布叶片,如剑纹流转,一缕真正属于落魄山的剑意,与春风相融,与苏叶心神彻底连在一起。

苏叶只觉浑身通畅,从前不懂的气机、脉络、心意、剑路,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他没有获得通天修为,却明白了——

何为剑,何为道,何为心。

陈平安缓缓道:

“落魄山不收天之骄子,只收守心之人。

不问出身,不问资质,不问强弱,

只问你三件事。”

苏叶凝神静气,肃然聆听。

“第一,今后行走天下,可还能守本心,不欺暗室?”

“能。”

“第二,遇强不卑,遇弱不傲,遇事不退,可还能守道理?”

“能。”

“第三,剑在心中,不为杀人,只为护道、护人、护规矩,可记得住?”

“苏叶,永生不忘。”

陈平安轻轻点头。

“那从今日起,你便是落魄山的人。”

裴钱在一旁拍手笑道:“欢迎入山!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

崔东山也笑着拱手:“以后,便是同门了。”

苏叶站在落魄山巅,云海在脚下翻涌,清风在身侧环绕。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片不再普通的槐叶。

春风在叶,剑意在心,规矩在身,大道在前。

他缓缓躬身,向着陈平安,向着整座落魄山,再行一礼。

“苏叶,入山。”

风,吹过山顶。

吹过陈平安的衣袂,吹过裴钱的发梢,吹过崔东山的青衫,也吹过苏叶手中那片——

槐叶剑。

从今往后,天下再提起骊珠小镇。

人们会说,那里出过一个陈平安。

也会记得,那里还走出一个——

以槐叶为剑,以春风为意,以规矩为道的少年,苏叶。

剑来。

不是为了天下第一。

是为了,人间有正道,心中有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