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江上孤影,心不欺暗
渡船行至江心,风忽然急了。
河面雾起,白茫茫一片,连前后船只都看不清。掌舵的老船公脸色一变:“不好,是迷江雾,往常很少见的……”
苏叶抬眼望去。
雾不是天生,是被人用术法强行笼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
他不动声色,依旧立在船头,槐叶剑安静垂在腰间。
不多时,雾中缓缓驶出一艘乌篷船。
船上只有一人,蓑衣斗笠,遮住面容,周身气息冷而不凶,隐而不发。
船缓缓靠近,与苏叶所乘的渡船并行。
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你就是宝瓶州来的,苏叶?”
苏叶点头:“是我。”
“忘忧宗、浊浪帮,都是你摆平的?”
“我没有摆平谁,只是让他们,不要再害人。”
蓑衣人忽然冷笑一声:
“好一个‘只是不害人’。
你以为,凭你那套‘只守不攻、以心安人’,能走遍天下?”
苏叶平静道:
“我没想要走遍天下都赢,我只想走遍天下,都不亏心。”
“亏心?”蓑衣人声音一厉,“这世上,多少人亏心却活得快活,你守着一颗心,能当饭吃,能当剑挡?”
“能。”
苏叶只回了一个字。
蓑衣人豁然抬头。
斗笠下露出一双极冷、极锐的眼,一看便是常年握剑、杀人无数的人。
“我问你,
若刚才在渡口,浪里蛟不肯悔改,反而拼死反扑,你怎么办?
若他拿百姓当人质,逼你自废剑、自碎道,你怎么办?”
苏叶不假思索:
“我挡。
他伤不到人,也逼不了我。”
“你挡得住一次,挡得住十次、百次、千次?
天下恶人无穷无尽,你守得完?”
“守不完,也守。”
少年望着滔滔江水,轻声道,“我守一个,人间就少一个苦。
我守一日,人间就多一日安。
不求尽善尽美,但求无愧于心。”
蓑衣人沉默片刻,忽然道:
“我不信你的心,有那么稳。
我今天,就要试你一试。”
他抬手一挥。
浓雾骤然变浓,江风呼啸,浪头凭空卷起,渡船剧烈摇晃,船上乘客惊呼不止。
老船公脸色惨白:“抓稳!船要翻了!”
所有人都慌了,只有苏叶依旧站在船头,纹丝不动。
蓑衣人冷声道:
“现在,我翻了这船,淹死这一船人。
你若跪下来,求我,自说‘我守道是错’,我就停手。”
一船人性命,换他一句低头。
这是比忘忧宗更阴、更狠的局。
乘客们吓得大哭,全都看向苏叶。
裴钱在这里,会疯。
凌锋在这里,会拼死一战。
换任何一个人,都要被逼到崩溃。
蓑衣人死死盯着苏叶,等着看他动摇、慌乱、屈服。
苏叶缓缓闭上眼。
他没有怒,没有骂,没有跪。
只在心底轻轻一句:
我心,不欺暗室。
嗡——
槐叶剑无声飞起。
没有攻向蓑衣人,没有掀起惊天剑气,只是轻轻一旋。
下一刻。
狂风骤停,巨浪平息,浓雾散开。
江面瞬间恢复平静,风轻水稳,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船上。
一船人,安然无恙。
苏叶睁开眼,看向蓑衣人,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看。
我不用求你,不用低头,不用破道。
我只守。
你就,伤不到人。”
蓑衣人僵在原地。
斗笠下,那双锐利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动。
他布的局,不是杀局,是心局。
他要逼苏叶在“道”与“人命”之间撕裂。
可他万万没想到——
苏叶的道,本身就是为了救人而存在。
以救守道,以道救守,根本没有缝隙,没有破绽,没有退路,也没有绝路。
蓑衣人沉默了很久,忽然缓缓摘下斗笠。
露出一张不算老,却写满风霜的脸,左眉一道剑疤,直插鬓角。
“我叫柳痕。”
他开口,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着一股苍凉,“一生杀恶人九十九,自认为是在守人间,直到遇见你。”
苏叶微微一怔:“你不是恶人?”
“我不是。”柳痕苦笑,“我是文庙暗子,专门行走在暗处,斩奸除恶。
我这次来,不是杀你,是考你。
文庙授你道牌,天下不服者众多,我要看看,你配不配。”
他顿了顿,望着苏叶,认真道:
“现在,我服了。
我用剑杀人,以为是守。
你用剑不杀人,才是真守。
我杀九十九个恶人,只能止一时之恶。
你守住一颗心,能安一方之人。”
柳痕抬手,对着苏叶,郑重一揖。
这一揖,是同辈之礼,是同道之敬。
“以后,你在明处守心,我在暗处守行。
谁敢对你设局、对百姓下手,先过我柳痕这一关。”
苏叶连忙回礼:“柳兄不必多礼。”
“不是客气。”柳痕眼神坚定,“我走了一辈子杀道,今天,才看见另一条更难、更正、更长远的路。”
话音落,柳痕脚下乌篷船轻轻一荡,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江面尽头。
来去无踪,如江上孤影。
渡船上的百姓,全都惊魂未定,对着苏叶连连拜谢。
老船公感叹道:
“小哥,你不是凡人啊,你是活菩萨。”
苏叶笑了笑,摇头:
“我就是个普通人,只是不想看见别人受苦。”
他重新拿起竹笛,在平稳的船上,轻轻吹起一段温和的调子。
笛声抚平了所有人的惊慌,江风也变得温柔。
船继续向南。
苏叶站在船头,望着无尽江水,心中轻轻自语:
“先生,我好像……又懂了一点。”
守世,不只是挡恶,
更是让执剑者,也能看见正道。
让杀道者,也能回头。
这一路,他还会遇见:
-战乱中的孤城
-守山的老仙
-迷失道心的天才
-能一剑斩开江河的巅峰对手
-连文庙都难以插手的大道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