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春风入山,剑有清音
阴老道一事过后,落魄山又回到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日子。
只是山上的气息,悄悄变了一点。
裴钱不再动不动就喊打喊杀,遇事会先顿一顿,学着苏叶的样子沉住气。
曹晴朗读书时,常会抬头看一眼山门前静坐的身影,眼神里多了一份笃定。
周米粒每次路过苏叶身边,脚步都会放轻,好像怕打碎一潭安静。
整座山,都跟着苏叶,一起变稳了。
这天清晨,天刚亮,雾还没散。
苏叶像往常一样,拿着扫帚扫石阶。
扫帚扫过石面,声音轻而匀,和山风、鸟鸣、竹叶声合在一起,成了落魄山每天最早的调子。
扫到半山腰时,他忽然停下。
石阶上,静静躺着一支竹笛。
笛身浅黄,刻着一枝小小的槐花,一看就是有心人精心做的。
笛孔里还塞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清秀:
“闻君剑有春风意,特赠小笛,愿君一世安稳。
——无名晚辈”
苏叶捡起竹笛,握在手里。
笛身微凉,带着晨露的湿气,也带着一份素不相识的善意。
他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高声询问。
只是把竹笛收好,和槐叶剑放在一处。
有人记着你,念着你的好,悄悄送一份心意,不必追问是谁。
回到山顶,朱敛瞥了一眼他怀里的竹笛,淡淡道:
“心正,故有人敬。
剑稳,故有人念。”
崔东山晃过来,挤眉弄眼:
“哟,咱们苏叶公子,现在都有粉丝送笛子了?要不要我教你吹两首?”
裴钱立刻凑过来:“我要听!我要听!”
苏叶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试着把竹笛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没有调子,不成音律,只是一声干净、清亮的笛音,在山间散开。
奇怪的是。
笛音一响,周围的飞鸟忽然安静下来。
风也缓了,竹叶也轻了,连远处的流水声,都像是小了几分。
所有人都下意识顿住动作。
不是笛声有多好听,是笛音里的安稳,太动人。
干净、坦荡、无争、无恨,像春风吹过槐林,像月光落在水面。
裴钱小声嘀咕:
“苏叶,你吹得不好听,但是……听着很舒服。”
苏叶自己也愣了愣。
他没学过音律,可气息从笛身流过,自然而然就成了这样。
心是什么调子,吹出来的声音,就是什么调子。
陈平安站在竹楼门口,望着这边,轻轻说了一句:
“剑是守心,笛是安人。
一物通,万物通。”
从那天起,苏叶多了一个小习惯。
扫完山,静坐时,会拿起竹笛,随便吹几声。
没有谱子,没有章法,就随着心意吹。
有时像风吹树叶,有时像溪水绕石,有时只是一声轻轻的、安稳的调子。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每当他吹起笛子,山上的小动物都会悄悄凑过来。
松鼠蹲在栏杆上,小鸟落在他肩头,连一向胆小的周米粒,都会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听得入神。
山下的村民路过山脚,听见山上传来的笛音,脚步都会不自觉放慢。
原本烦躁的心,一下子就静了;
原本疲惫的身子,一下子就松了。
渐渐的,有一句话在附近村落里传开:
“落魄山上有笛音,一听心就不乱了。”
有人专门清晨上山,不为求道,不为求见,只为站在山脚下,听一段笛音。
听完,心里踏实,回家过日子,都有劲了。
这天傍晚,苏叶坐在崖边吹笛。
槐叶剑放在膝头,竹笛握在手里,笛声轻缓,漫山遍野散开。
裴钱、曹晴朗、周米粒,都坐在他身边,谁也不说话。
朱敛立在不远处,闭目静听。
崔东山收起扇子,难得一脸正经。
陈平安站在最高处,负手而立,望着满天晚霞,眼神温和。
笛声停了。
山风轻轻吹过。
裴钱小声说:
“苏叶,以后你天天吹好不好,我听着,就什么都不怕了。”
苏叶看着眼前这群人,轻轻点头:
“好。
只要你们想听,我就吹。
只要这座山安稳,我就一直吹。”
他拿起槐叶剑,又看了看竹笛。
一叶,一笛,一人。
一剑守心,一笛安人。
这就是他苏叶的道。
夜色慢慢笼罩落魄山。
灯火一盏盏亮起,笛音消散在风里,却留在了每个人心里。
苏叶不知道的是。
在他看不见的远方。
槐叶村的村民,听见了风里传来的笛音,都笑着说:
“是苏叶,他在山上安好。”
清安城的百姓,听见了笛音,都安心劳作:
“有苏叶公子在,咱们日子稳当。”
落霞剑派的弟子,远远望向落魄山,恭敬一礼:
“那是护道之剑的声音。”
连那些曾经恨过他、骂过他、算计过他的人,
在听见这缕笛音时,心头的戾气,也悄悄散了一分。
一剑安身,一笛安心。
一叶安稳,一世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