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旧怨上门,一叶不惊
苏叶在山门前劝开两村争斗的事,没几天就顺着山风传了出去。
没人觉得他“不够威风”,反倒人人都记着一句话:
落魄山有个苏叶,往那儿一站,架就打不起来。
这话听着平淡,分量却重得吓人。
能打,是本事。
能让人不打,是道行。
这一日,落魄山的安静,被一股沉得发闷的气息,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山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身灰袍,面色枯槁,眼神阴鸷如鬼。
正是当初被苏叶破了局、狼狈逃去的阴老道。
他居然敢独自回来。
裴钱第一个拎着阔剑冲出去,横剑拦在石阶上,小脸上满是煞气:
“老东西,你还敢来?活腻了?”
阴老道却没看她,目光死死盯着山门内,声音沙哑如破锣:
“我找苏叶。
今日,我不是来寻仇,是来求死。”
这话一出,连裴钱都愣了一下。
苏叶缓缓从山内走出,依旧是一身布衣,腰间槐叶安静垂着。
他看着阴老道,没有恨,没有厌,只有平静。
“你想干什么?”
“我输得不服。”阴老道咬牙,“我修诡道百年,杀人无形,算计无双,却连你一片叶子都破不开。
我不求活,只求你——拔剑,与我正面一战。
赢我,我死而无怨。
输,你自废槐叶剑,我从此消失。”
他这是要以命逼战。
知道苏叶心善不杀,就用自己这条命,硬要逼苏叶破了“只守不攻”的道。
裴钱当场怒喝:
“你做梦!我一剑劈了你!”
苏叶伸手,轻轻按住裴钱的肩,摇头示意她退下。
“苏叶!他故意激你!”裴钱急得跺脚,“别理他!”
“我知道。”
苏叶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他既然来了,我就得接。”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山门前,与阴老道遥遥相对。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废你修为。
我只守。
你能破我槐叶剑,我任你处置。
你破不了——”
苏叶顿了顿,目光平静如深潭:
“就放下百年怨仇,好好活下去。
别再害人,别再恨。
恨人,比被人恨,更苦。”
阴老道浑身一颤,随即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一个少年郎!敢替天说教!
我倒要看看,你这颗心,有多硬!”
话音一落。
阴老道周身黑雾暴涨,百年诡道修为毫无保留,尽数爆发!
阴风呼啸,鬼哭神嚎,无数阴魂、毒刃、诡丝从四面八方缠向苏叶,比竹林那一战,还要凶险数倍。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裴钱、曹晴朗、朱敛全都绷紧了身子,随时准备出手。
竹楼窗前,陈平安负手而立,眼神平静,没有动。
他在等。
等苏叶自己,走过这一关。
黑雾滔天,将苏叶整个人吞没。
阴老道嘶吼出声,用尽最后一口气:
“给我——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下一刻。
一声极轻、极稳、极透彻的剑鸣,从黑雾中心传来。
嗡——
不是反击,不是炸裂,是安。
漫天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消散、融化。
阴毒的剑气被抚平,暴戾的怨气被安抚,所有杀招,全都归于虚无。
阴老道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去。
一片小小的槐叶,静静停在他心口前一寸。
没有伤他,没有刺他,只是轻轻贴着,像一片春风,落在他心上。
所有的恨、怨、怒、苦,在这一刻,全都被轻轻按住。
苏叶的声音,从风里传来,温和却不容动摇:
“你看。
恨,攻不破我。
怨,破不了我。
你修了百年的杀,
我只修了一件事——
不让心乱。”
阴老道僵在原地,浑身颤抖。
百年执念,一朝崩碎。
他忽然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山门前。
不是怕,是服。
是累,是解脱。
“我……输了。”
他声音沙哑,“输得干干净净。”
苏叶缓缓收回槐叶剑,轻声道:
“你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你自己的恨。
从今往后,别再回来了。
找个深山,安安稳稳过日子。”
阴老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孙辈还小的少年,老泪纵横。
他深深一叩首,没有说话,转身蹒跚离去,一步一步,消失在山道尽头。
从此,世间再无阴老道。
危机散尽,山风重回温柔。
裴钱冲上来,一把抱住苏叶的胳膊,后怕得眼眶发红:
“你吓死我了!刚才我都准备冲出去了!”
苏叶笑了笑:“我没事。”
“你真不怕他跟你同归于尽?”
“怕。”苏叶坦然点头,“但我若一怕,心就乱了。
心一乱,剑就乱了。
我不乱,他就伤不了我。”
这时,朱敛缓步走来,看着苏叶,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刚才那一刻,你已经不是守心。
你是——以心镇怨。
离守世,不远了。”
崔东山摇着扇子从云雾里钻出来,啧啧称奇:
“厉害啊,连死仇都能给你劝成回头人。
以后宝瓶州再有人想恨,一听说你苏叶,估计都恨不起来了。”
苏叶只是轻轻摇头:
“我不想让人服我。
我只想让人,少一点恨,多一点安。”
一行人回到山顶。
陈平安站在竹楼前,望着苏叶,轻轻开口,只有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可以代落魄山,见天下人。”
一句话,定了身份。
定了分量。
定了他在这座山上,真正的位置。
苏叶躬身一礼,没有狂喜,只有安稳。
夕阳落下,把整座落魄山染成暖金色。
槐叶剑在腰间,轻轻一颤,像是在欢喜。
曾是街头拾瓷的孤儿。
曾是山中练剑的少年。
曾被人诱、被人骂、被人恨、被人围杀。
而今,他心不动,怨自散,风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