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泥瓶巷前,只守一寸规矩
没过几日,骊珠小镇便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一行三人,皆是外乡修士,衣袍华贵,腰间挂着法器令牌,走路时脚下生风,眼神倨傲,看这小镇的一草一木,都像是在看凡夫俗子的玩物。
他们在铁匠铺前停步,看了看挂着的各式长剑,满脸不屑。
“不过是些凡铁,也敢称剑?”
“听说此地出过不少机缘,当年那陈平安,不就是从这泥瓶巷里爬出去的乡野小子?”
“一个靠捡破烂起家的货色,也能名动宝瓶洲,真是可笑。”
话语刺耳,沿街百姓敢怒不敢言。
小镇虽出过齐静春、陈平安这般人物,可寻常百姓,终究只是凡人。
那几人越说越放肆,竟径直走向泥瓶巷,抬脚就要去踹那扇陈平安旧居的木门。
木门陈旧,却干净,被小镇百姓默默护了多年。
“住手。”
一声轻喝,不大,却格外清晰。
苏叶站在巷口,布衣朴素,身形单薄,手里还拎着刚替人挑好的一担水。
他没有拔剑,没有怒目,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为首的修士转头,瞥了他一眼,嗤笑出声:“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管老子的事?”
“这破屋主人,早已是山主,还在乎你这一扇烂门?”
“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苏叶放下水桶,规规矩矩拱手:“此门是小镇百姓的念想,你们可以不敬重,但不能糟蹋。”
“出门在外,守一地规矩,是本分。”
“规矩?”修士哈哈大笑,“在修行路上,实力便是规矩!你一个连气都不会练的凡人,也配跟我讲规矩?”
他抬手一挥,一股凌厉灵气直逼苏叶胸口,显然是想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直接震飞。
沿街百姓惊呼出声。
便在此时——
苏叶心口微微一暖。
枕下那片槐叶,无需他刻意催动,自行轻颤。
一缕极淡、极柔、却极韧的春风剑气,自他体内缓缓透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轰鸣炸响,只在他身前化作一片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槐叶虚影。
“砰——”
灵气撞在虚影上,竟如春风撞在老树上,悄无声息地散了。
苏叶纹丝不动。
三名修士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你……你也是修士?”
苏叶摇头:“我不是。我只是守规矩的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不大,只守着泥瓶巷前一寸地。
可这一步踏出,整个人的气质骤然一变,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任人欺负的小镇孤儿,而像一柄藏在春风里的剑——
不主动伤人,却谁也别想越界半步。
“这扇门,你们不能碰。”
“这条巷,你们可以过,但不能闹。”
“骊珠小镇的规矩,不欺负人,也不受人欺负。”
为首修士又惊又怒,被一个凡人当众驳了面子,当即拔剑出鞘:“不知死活!我倒要看看,你凭什么守这规矩!”
剑光凛冽,直刺而来。
苏叶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刘羡阳说的话——
“剑气长城的剑太烈,白玉京的剑太冷,小镇的剑,最软,也最韧。”
他想起崔东山说的——
“你的剑,不在手中,在心上。”
他想起裴钱说的——
“真正的剑,不是用来伤人,是用来护道的。”
心口那缕春风剑气,骤然一凝。
苏叶没有拔剑,只是缓缓抬起一根手指。
指尖轻点。
一片槐叶虚影,自他指尖飘出,慢得像风中落叶,却精准地落在对方剑尖之上。
“叮——”
一声清响,脆如玉碎。
修士手中长剑,自剑尖开始,寸寸断裂,碎成一地废铁。
剑气反噬,他踉跄后退,脸色惨白,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另外两人脸色大变,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连忙扶住同伴。
苏叶收回手指,声音平静无波:
“你们可以走了。”
“以后再来小镇,记得守规矩。”
三人又惊又惧,看苏叶的眼神如同看怪物,哪里还敢多留,狼狈不堪地转身就逃,片刻便没了踪影。
街巷一片寂静。
百姓们怔怔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巷口的布衣少年。
苏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没有伤口,没有灵气,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槐叶清香。
他默默挑起水桶,弯腰行礼:“让诸位受惊了。”
说完,便一如往常,沉默地沿着青石板路走远。
无人看见,在他转身的刹那。
泥瓶巷那扇旧木门后,一缕极淡极柔的春风,悄然绕了一圈,又无声散去。
远处,井沿边。
刘羡阳喝了一口酒,望着苏叶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点意思。”
“这小子的剑,比很多成名剑修,都更像剑。”
酒葫芦轻轻一磕井沿。
一声轻响,应和着远方,那缕藏在春风里的——
槐叶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