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落魄山来人
雨停了。
天边撕开一道浅白,云隙里漏下几缕微光,落在骊珠小镇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出檐角垂落的水珠。
苏叶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破屋,把草药放在缺了口的陶碗旁,反手关上木门。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凳,墙角堆着些修补器物用的麻绳、铁片、木锉,干净得一尘不染。
他从枕下轻轻取出那片槐叶。
叶片依旧普通,青黄相间,边缘微卷,只是此刻在微光下,竟隐隐流转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纹路,细如发丝,若有若无。
指尖一碰,槐叶微颤。
一股温温柔柔的气感顺着指尖涌进经脉,不像书上说的那些霸道真气,也不似修士口中的灵气,更像是……春风拂过肌肤,溪水漫过青石,安静、平和,却又带着一股不容折断的韧劲。
苏叶按照本能,屏息凝神。
他不懂什么吐纳法门,更不知何为武道、何为修行,只是下意识地顺着那股气感,让它在四肢百骸缓缓流淌。气过之处,连日来跑腿挑水留下的酸胀疲惫,竟一点点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叩。
“笃、笃、笃。”
不轻不重,规矩有礼。
苏叶收起槐叶,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男子一身青衫,腰佩长剑,眉眼温和,气质清逸,站在那里便如一棵挺拔青松,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度。女子则穿着鹅黄衣裙,眉眼灵动,腰间挂着一只小巧的酒葫芦,嘴角噙着笑,眼神却亮得惊人。
苏叶认得这身装束。
小镇偶尔会有外乡修士路过,大多眼高于顶,步履匆匆,可眼前两人,身上没有半分骄气,反倒透着一股……如春风般的平和。
“请问二位是?”苏叶拱手行礼,规规矩矩。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在下崔东山,这位是裴钱,来自落魄山。”
苏叶身子猛地一震。
落魄山。
这三个字,如今早已传遍骊珠小镇,甚至传遍整座宝瓶洲。
那是泥瓶巷陈平安的山。
是那位守规矩、讲道理、心最善的山主,立起来的一座山。
裴钱歪着头,上下打量了苏叶一番,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苏叶?住在泥瓶巷附近,沉默寡言,不占便宜不欠人情,受了委屈也不吭声,跟当年我师父一模一样的那个小子?”
苏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点头:“是我。”
崔东山笑道:“不必紧张。我们不是来寻麻烦,只是路过小镇,感应到一丝与我落魄山同源的气息,顺着过来看看。”
裴钱伸手,指尖轻轻一点苏叶的心口方向。
一股极淡、极柔的剑气被她轻轻引动,从苏叶体内飘出,化作一片半透明的槐叶虚影,在半空微微旋转。
“哟,还真是春风剑气。”裴钱啧啧称奇,“不是我师父的,也不是文圣老秀才的,更不是齐先生的……是小镇本身的剑。”
崔东山望着那片槐叶虚影,眼神微动:“齐先生当年在小镇,种下的不止是规矩,还有一缕春风。这缕春风入木、入石、入土、入叶,经年累月,竟被你机缘巧合,养出了一道属于自己的剑。”
苏叶听得似懂非懂:“剑?我……我没有剑。”
“你有。”崔东山指了指他的心口,“你的剑,不在手中,在心上。在你守的规矩里,在你不弯的脊梁里,在你不肯丢的良心里。”
裴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师父说,真正的剑,不是用来伤人,是用来护道的。护自己的道,护身边的人,护心里的那一点光。”
她顿了顿,又笑道:“你这小子,性子对我落魄山的胃口。以后若是有一天,想走出小镇,想看看更高更远的地方,记得往落魄山走。”
“落魄山的门,永远为守心守规矩的人开着。”
话音落下,裴钱抬手一挥。
一枚小小的、刻着莲花纹路的木牌,轻轻落在苏叶手中。木牌微凉,触手温润,上面没有半点灵气,却让人一看便心生安稳。
“这是?”
“落魄山的信物。”崔东山轻声道,“持此牌,天下落魄山之人,都会认你半个自己人。”
苏叶握紧木牌,只觉手心发烫。
他一个小镇孤儿,无依无靠,竟能得落魄山这般相待。
他刚要开口道谢,眼前青影一晃。
崔东山与裴钱已飘然而起,踏空而行,衣袂飘飘,如仙人临尘。
裴钱回头,挥了挥手,声音清亮:“记得好好养你的槐叶剑!将来上了落魄山,可别被我师父比下去啊!”
笑声渐远,两人身影消失在天际。
苏叶站在门口,手握木牌,望着天空久久未动。
风又起,吹过泥瓶巷,吹过老槐树,卷起一片新落的槐叶,轻轻落在他肩头。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片普通的槐叶,又看了看手中的莲花木牌。
心口那道温温柔柔的剑气,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轰鸣,不是炸响。
而是一声极轻、极干净、极坚定的——
剑鸣。
苏叶缓缓抬头,望向小镇之外的远方。
那里有群山,有云海,有更广阔的天地。
有一座叫落魄山的山。
有一位叫陈平安的山主。
而他,苏叶,从骊珠小镇泥瓶巷外走出,手握一片槐叶,心藏一缕春风,从此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