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泥瓶巷外有槐风
暮春。
骊珠小镇的雨,细得像文圣老先生笔下未干的墨,沾在青石板上,凉丝丝地渗进骨头缝里。
泥瓶巷口那棵老槐树,又落了一地碎叶。风一卷,叶尖擦过墙根那柄斜插的旧铁剑,嗡地一声轻颤,细不可闻。
巷子里走出个少年。
布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腰间系着个半旧的布囊,手里拎着一帖刚抓的草药。眉眼干净,脊背挺得笔直,像崖边不肯弯腰的草。
不是陈平安。
他叫苏叶,外乡来的孤儿,在小镇替人跑腿、挑水、修补器物,换一口糙饭吃。为人沉默,手脚勤快,不多言不多语,守着小镇最朴素的规矩,不占便宜,不欠人情,受了委屈也只往心里咽,像极了当年那个在泥瓶巷里捡瓷片的少年。
只是没人知道,苏叶枕下,藏着一片槐叶。
一片从老槐树上落下,被剑气无意间浸染过的槐叶。
雨丝斜斜打在脸上,苏叶抬眼望了望巷尾那座紧闭的院门。门楣上没有匾额,墙头上却常年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气。那是齐先生曾经住过的地方,如今空着,却仍有春风常驻。
“遇事不决,可问春风。”
小镇上流传的这句话,苏叶听过无数次,只当是乡老口中的奇谈。直到昨夜,他在灯下修补一只破碗,指尖被瓷片划破,血滴落在枕下那片槐叶上,槐叶忽然轻颤,一缕极淡极柔的剑气,顺着指尖钻进经脉。
不疼。
反倒像一股温温的泉水,在四肢百骸里慢慢淌。
苏叶脚步顿住,望向巷口那口铁锁井。井沿坐着个披蓑衣的老者,闭着眼打盹,腰间挂着个酒葫芦,葫芦上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剑痕。
是刘羡阳。
那个整天把“我这剑,能开天门”挂在嘴边的卖剑人。
苏叶不敢打扰,低头要走。
老者却忽然睁眼,眼缝里漏出一点精光,像藏了半柄出鞘的剑。
“小子,你身上有剑味。”
刘羡阳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醉意,“不是铁匠铺的火气,是……春风里的剑。”
苏叶心头一紧,攥紧了手里的草药。
刘羡阳却不再看他,仰头灌了口酒,望着漫天细雨,轻声笑道:“剑气长城的剑,太烈;白玉京的剑,太冷;小镇的剑,最软,也最韧。”
他抬手一指,指向苏叶心口:“你那片叶子,留着。将来有人问你,剑从何处来,你就说——从春风里来,从规矩里来,从人心底来。”
话音落,蓑衣老者重新闭眼,仿佛从未开口。
苏叶站在雨里,久久未动。
雨丝打湿头发,顺着脸颊滑落,他却觉得心口暖洋洋的。
他缓缓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一片槐叶静静躺着,与他心跳同频。
巷尾春风忽至,卷起满地槐叶,轻舞飞扬。
远处乡塾传来稚童读书声,朗朗上口,是《论语》里的句子: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苏叶握紧拳头,一步步走出泥瓶巷。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能走多远,不知道那片槐叶会带来什么。
他只知道,做人要守规矩,做事要问心,遇事要站直。
就像那位传说中,从泥瓶巷走出去的少年。
风又起。
槐叶剑,初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