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夜半山风来,一叶守山门
回到落魄山的日子,又回到了最开始的节奏。
天不亮,苏叶依旧起身扫山。
三千石阶,一级不落,扫得干净、平稳、心无杂念。
扫到后来,扫帚仿佛长在手上,和身心合二为一。
剑炉旁,他依旧抡锤。
朱敛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在他力竭时,轻轻按一按他的肩头。
那一按,是重压,也是滋养。
是在告诉苏叶:
剑修的肩,就是这么一点点压出来的。
白日里,裴钱总爱拉着他比划。
裴钱拳快、剑猛、性子烈,出手就是拼命护短的架势。
苏叶依旧是只守不攻,一叶轻旋,任裴钱如何猛攻,都碰不到他一片衣角。
裴钱越打越服气,叉着腰嚷嚷:
“你这剑也太赖皮了!打又打不到,碰又碰不着!”
苏叶只是笑:“先生说,我的道,是守。”
崔东山在一旁扇扇子:“你这哪里是守,你这是让人打不着、气不着、恨不着,最高明的守。”
日子越静,苏叶的心越沉。
槐叶剑与他日夜相伴,不用温养,不用刻意催动,已然人剑如一。
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有一片安稳气。
这天夜里,乌云遮月,山风异常阴冷。
落魄山一片安静,众人都已歇息。
竹楼灯火已熄,只有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苏叶没有睡。
他坐在山门外的石阶上,膝头放着槐叶剑,闭目静坐。
不是修炼,只是守夜。
先生说过,落魄山的人,人人都要学会守山。
夜半三更。
忽然,一阵极轻、极阴、极刻意隐藏的气息,从山下云雾中悄悄摸了上来。
不是修士往来的坦然,是贼影、恶意、偷袭。
苏叶缓缓睁开眼。
眸中无惊无怒,只有一片平静。
他没有起身,没有拔剑,只是轻轻将槐叶放在石阶上。
一叶落地,无声无息。
可就在这一刻,整座落魄山的风,忽然一停。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掠至山门前。
一身黑衣蒙面,气机收敛到极致,一看就是专业刺客。
目标明确——
趁夜上山,暗中出手,制造混乱,甚至……对竹楼出手。
他们早已打探清楚:
今夜陈平安在闭关静修,裴钱睡得沉,朱敛在内院,崔东山云游未归。
落魄山防备最空虚之时。
为首刺客阴恻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速战速决,毁其山门,立威天下,让所有人知道,落魄山也不是惹不得!”
三人同时一动,身形如电,直扑山门!
他们不敢直接招惹陈平安,却想毁落魄山的颜面。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石阶的一瞬。
地上那片槐叶,轻轻一颤。
嗡——
一声极轻、却穿透神魂的剑鸣,悄然散开。
不是凌厉,不是霸道,是镇。
无形气浪以槐叶为中心,瞬间铺开。
三道刺客如同撞上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破不开的墙,砰、砰、砰三声,齐齐被震退!
黑影大惊。
“什么人?!”
苏叶缓缓站起身。
布衣单薄,立于山门前,孤身一人,面对三名刺客。
他没有拔剑,只是低头,轻轻拾起槐叶,握在掌心。
“落魄山,苏叶。”
声音不大,却在夜半山中,格外清晰。
刺客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他们认得这个名字:
一个拿着树叶当剑的少年,靠着陈平安庇护,有点小名气罢了。
“原来是你这个小娃娃。”为首刺客冷笑,“既然撞见了,那就连你一起解决!”
三人不再留手,同时出手!
三柄淬毒短刃,阴寒刺骨,直取苏叶要害!
招招都是杀人技,不留半分余地。
苏叶依旧不动。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
槐叶悬于身前。
一夜、一人、一叶,挡在山门之前。
“这里是落魄山。
你们可以不服,可以不忿,可以记恨。
但不能半夜偷袭,不能毁我山门,不能惊扰我家人。”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今夜只守山门。
退,你们活。
进,我拦。”
刺客怒极反笑:
“大言不惭!给我死!”
三道黑影再次扑杀而来!
苏叶眼神微微一凝。
不再是往日的轻描淡写。
这一次,他守的不是路人,不是百姓,是家。
槐叶剑在身前轻轻一旋。
春风剑气骤然爆发。
不杀、不烈、不狂,却稳如整座青山。
铛——铛——铛——
三声轻响。
三柄短刃,同时被槐叶荡开!
刺客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巨力传来,手腕剧痛,短刃脱手飞出!
他们脸色剧变!
这少年的实力,远超他们打探的消息!
苏叶脚步依旧未动。
“再退。”
刺客又惊又怒,不肯罢休,再次扑上!
拳、爪、指、气,各种阴毒手段齐出!
可在槐叶剑前,一切都是徒劳。
一叶挡三路,一叶镇四方。
快,它更快;
阴,它更稳;
狠,它更正。
苏叶自始至终,站在山门前,半步不退。
他守的不是自己,是身后那片安静的灯火,是熟睡中的家人,是这座收留他、给他温暖的山。
片刻之间。
三名刺客气息耗尽,汗流浃背,脸色惨白。
他们连苏叶的衣角都碰不到,更别说靠近山门半步。
眼前这少年,就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小山。
为首刺客终于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苏叶轻轻收回槐叶。
月光恰好从云层中透出,照在他干净的侧脸上。
“我不是怪物。
我只是落魄山看门人。”
他轻声道:
“你们走吧。
不要再回来。
下次再来,就不是只拦着你们这么简单了。”
刺客哪里还敢多留,捡起兵器,狼狈不堪,头也不回地遁入云雾,仓皇逃下山去。
山风重新恢复柔和。
夜半危机,悄无声息,化解于一叶之间。
苏叶没有声张,没有叫醒任何人。
他只是重新坐下,将槐叶放回膝头,继续闭目静坐。
仿佛刚才那一场无声厮杀,从未发生。
不远处,竹楼的窗子,轻轻开了一条缝。
陈平安负手立于窗后,静静看着山门前那道少年身影。
眼神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裴钱不知何时,也揉着眼睛,悄悄站在师父身后,小声嘟囔:
“师父,苏叶也太厉害了吧……比我还能守。”
陈平安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风:
“他不是在守山门。
他是在把自己,活成了落魄山的一扇门。”
裴钱似懂非懂地点头。
朱敛、曹晴朗、周米粒,也都在各自的窗口,静静望着那道身影。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懂。
从今夜起。
苏叶不再只是落魄山一个普通的少年弟子。
他是真正的——
守山人。
天快亮时。
苏叶站起身,拿起扫帚,开始如常扫山。
石阶干净,云雾轻柔,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裴钱跑过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笑嘻嘻问:
“苏叶,你昨夜睡得好不好?”
苏叶点头:“睡得很好。”
裴钱偷偷憋笑,悄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苏叶看着她,也轻轻笑了笑。
有些事,不必说出口。
有些守护,不必让人知道。
有些道心,不必张扬。
他握着扫帚,一级一级扫下去。
腰间槐叶,安静相伴。
先做人,再练剑。
先守心,再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