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青山迎归,一叶入山心
师徒二人踏上归途。
一路不急不缓,越靠近落魄山,苏叶的心就越静。
在外纵有风波、有赞誉、有敬畏,都比不上这片青山的一缕风。
快要走到山门外那条长阶时,苏叶忽然顿住脚步。
只见山道之上,站满了人。
裴钱扛着阔剑,踮着脚往山下望,比谁都急。
朱敛立在石阶旁,一身沉稳,难得露出笑意。
崔东山摇着扇子,嘴角翘得老高。
曹晴朗拱手而立,温温和和等着。
连一向胆小的周米粒,都攥着小拳头,眼巴巴望着路口。
一整座落魄山的人,都来接他们了。
裴钱一眼看见苏叶,立刻蹦跳着挥胳膊:
“苏叶!这里!我们都在呢!”
苏叶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在外可以独挡一门,可以心稳如石,可在家人面前,还是那个会心软的少年。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去吧,他们等你很久了。”
苏叶快步走上前,对着众人一一躬身:
“劳各位师兄、前辈等候,苏叶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周米粒小声欢喜。
裴钱一把搂住他肩膀,大大咧咧道:
“我都听说了!你一个人,挡下落霞剑派一整座山门,还救了人家小弟子,厉害啊你!”
崔东山晃悠过来,笑道:
“现在山下可不只说你剑正,都说落魄山出了个最不像剑修的剑修——不凶、不狂、不傲,却最让人服气。”
朱敛缓缓开口,声音厚重如铁:
“你没给落魄山丢脸。
肩能扛,心能容,剑能守。
够格。”
简简单单一句“够格”,比千句夸赞都重。
曹晴朗温和笑道:
“以后,我们一起守山。”
苏叶看着眼前众人,一句话哽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轻轻的:
“嗯。”
一行人沿着长阶上山。
裴钱走在苏叶身边,叽叽喳喳:
“你不在的时候,我天天帮你扫台阶,一下都没偷懒!”
“剑炉我也帮你看了,朱敛叔叔说你抡过的锤子,都比别人的沉!”
苏叶听着,一路笑。
这就是落魄山,吵吵闹闹,却处处是暖。
刚到山顶,崔东山脸色忽然一正,看向云雾之外:
“哟,还有客人,追着来见你了。”
众人抬眼望去。
只见云雾分开,几道气息沉厚如山的身影,缓步而来。
每一位,都是宝瓶州真正说得上话的顶尖人物——
有大宗掌门,有古老世家老祖,有和林前辈同辈的高人。
这些人,平日连见一面都难,今日却齐齐登门落魄山。
他们一见到苏叶,便主动拱手,态度谦和。
“这位,便是槐叶剑苏叶小友吧?”
“落霞山一事,我们早已听闻。一叶化怨,以德服人,难得,难得。”
“如今世间,多的是好勇斗狠之辈,像小友这般心正剑稳的年轻人,太少了。”
一位白发老祖看着苏叶,郑重道:
“我等今日来,一是拜见陈山主,二是——亲眼见一见你这柄槐叶剑。
往后,宝瓶州年轻一辈,当以你为‘心正’之表率。”
这话分量极重。
等于全宝瓶州的顶尖大佬,一起站出来,认了他苏叶,认了他槐叶剑。
裴钱悄悄戳了戳苏叶,小声得意:
“看见没,全是来夸你的!”
苏叶却只是平静躬身:
“各位前辈过誉了,苏叶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这份定力,让众人更是点头赞许。
陈平安站在一旁,看着苏叶,淡淡开口:
“他是落魄山的人,守的是落魄山的理。
你们认他,便是认落魄山的规矩。”
一句话,把所有荣光,都归于这座山。
众人齐声应道:
“我等,服气。”
贵客陆续离去后,山顶恢复安静。
夕阳落在竹楼前,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陈平安看向苏叶,轻声道:
“现在,你算是真正在宝瓶州站稳脚跟了。
有名,有誉,有前辈抬爱,有宗门敬畏。”
苏叶垂手而立:
“若无先生,若无落魄山,苏叶什么都不是。”
“这话对,也不对。”
陈平安摇头,“路是你自己走的,腰是你自己挺的,剑是你自己守的。
我能给你一个家,给你一个靠山,可心,是你自己铸的。”
他抬手,指向那片云雾缭绕的青山:
“从今天起,落魄山不止是你的家。
也是你要守的地方。”
裴钱拍着胸脯:
“以后我在前头打,你在中间守,师父压阵,谁也别想欺负咱们落魄山!”
崔东山笑道:
“扫山、抡锤、出门、护人、挡门、化怨……
一套走下来,苏叶,你已经是落魄山,最稳的那根柱子之一了。”
周米粒仰着小脸,认真说:
“苏叶哥哥,米粒也会帮你守山。”
苏叶看着眼前一幕,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拔出腰间那片槐叶。
叶片在夕阳下通透如玉,春风剑气与整座落魄山的气息相融,轻轻一颤,响彻山林。
他对着陈平安,对着朱敛、裴钱、崔东山、曹晴朗、周米粒,对着整座落魄山,郑重一揖。
“苏叶,在此立心:
此生,槐叶为剑,人心为道。
先生教我做人,落魄山给我安家,
我便以我一生,
护山、护人、护这人间一点暖意。
山在,剑在;人在,心在。”
话音落下。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似在应诺。
剑炉余温,隐隐传来,如在见证。
整座落魄山,都轻轻震动了一瞬。
陈平安看着那少年,缓缓点头,眼中是全然的认可。
“好。”
夜色渐临,山顶灯火亮起。
苏叶没有去听那些虚名,没有去念那些赞誉。
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拿起扫帚,一级一级,清扫长阶。
扫去尘埃,扫去杂念,扫去一身浮华。
裴钱趴在栏杆上看着他,笑嘻嘻对陈平安说:
“师父,你看他,都这么厉害了,还在扫台阶。”
陈平安望着那道安静的身影,轻声道:
“正因为他还在扫台阶,
所以他才这么厉害。”
崔东山抚扇一笑:
“剑在叶中,道在山中,心在人间。
咱们落魄山,又多了一根顶梁柱。”
月光洒下,铺满长阶。
少年持帚而行,一叶佩剑悬在腰间,静静相伴。
扫的是山,守的是心。
握的是叶,立的是道。
先做人,再练剑。
心正,剑正。
人稳,路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