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山有暗风,心有定针
一夜无声守山,苏叶半点没提。
天一亮,他照旧扫阶、担水、去剑炉抡锤。
臂力早已不是当初那副会发酸发抖的模样,一锤落下,力道匀、沉、稳,打铁声在山间有节奏地回荡:
铛——
铛——
铛——
朱敛赤着上身,坐在炉边歇气,目光落在苏叶背上。
这少年的肩,比刚上山时又厚实了几分,不是筋骨变壮,是能扛事了。
“昨夜风大。”
朱敛忽然开口,只这四个字。
苏叶手上一顿,轻轻点头:“是,风有点乱。”
“乱风,最练心。”
朱敛拿起一块冷铁,随手一捏,铁屑簌簌落下,“有人想扰落魄山,先过你这一关。你没退,山就没乱。”
苏叶握紧铁锤:“我只是看门。”
“看门,就是守山。”
朱敛看向他,眼神厚重,“以后,这样的风,还会很多。”
苏叶嗯了一声,再次扬起锤子。
他心里清楚。
落魄山名气越大,他苏叶名头越响,暗处的眼睛就越多。
有人敬,就有人恨;有人服,就有人妒。
但他不怕。
扫过三千阶,抡过万次锤,守过山门夜,他的心,已经像钉在石阶上的针,风再大,也吹不弯。
午后,山上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不是修士,是官府打扮的人,腰佩长刀,神色拘谨,站在山门外不敢擅入,只对着里头拱手:
“在下清安城府役,奉命前来,求见落魄山苏叶公子。”
裴钱正好路过,扛着阔剑斜瞥一眼:“找他干嘛?你们城的人,又被欺负了?”
“不敢不敢。”府役连忙躬身,“是城中百姓,感念苏叶公子当日护民之恩,凑了些东西,特意送来致谢。”
苏叶闻声走出,微微一怔:“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不必如此。”
“百姓们心意实在推不掉。”府役递过一个沉甸甸的木盒,“都是些土产、布匹、手工,不值钱,就是一片心意。”
裴钱在一旁小声嘀咕:“不收白不收,都是他们心甘情愿的。”
苏叶却只是轻轻推开,温声道:
“东西你们带回去,分给城里孤寡老人、穷苦人家。
我什么都不缺。
落魄山也不收这个。”
他顿了顿,又说:
“只要日后日子安稳,不被人欺负,就比送我什么都强。”
府役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这般名声在外的修士,居然半点好处都不肯沾。
崔东山不知从哪冒出来,摇着扇子笑道:
“行了,照苏叶说的做吧。他的心,不在东西上,在安稳上。”
府役这才恍然大悟,对着苏叶深深一揖:
“苏叶公子高风亮节,我等……佩服。”
来人下山后,落魄山这一段对话,也跟着悄悄传了出去。
——槐叶剑苏叶,为民出头,却分毫不受,只愿百姓安稳。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比打胜十场架都让人服气。
傍晚,竹楼之内。
陈平安坐在案前,苏叶垂手立在一侧。
“清安城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陈平安开口,语气平淡,“很多修士,修了一辈子,都放不下‘被人谢’这三个字。”
苏叶低声道:“我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人谢。”
“所以你比他们走得远。”
陈平安拿起桌上一枚普通的竹片,轻轻递给他,“这个拿着。”
苏叶双手接过。
竹片光滑,上面刻着两个极小极正的字:
守心
“以后下山,遇到解决不了的事、看不懂的人,就摸一摸它。”
陈平安道,“别人敬你、赞你、捧你、骂你、恨你、怕你,你都只看这两个字。”
苏叶握紧竹片,指尖微微发烫。
“弟子记住了。”
“不是弟子。”
陈平安抬眼看他,“是自己人。”
苏叶心口一暖,重重点头。
夜色又至。
今夜月朗星稀,风很柔和。
苏叶依旧坐在山门前守夜,只是膝头多了那枚竹片,身边多了一片槐叶。
一竹一叶,伴着一人。
裴钱轻手轻脚跑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往他身边一坐。
“给。”
她掏出一块热乎乎的桂花糕,塞到他手里,“我偷偷留的,比朱敛叔叔做的好吃。”
苏叶笑了笑,掰了一半递回去:“一起吃。”
两人坐在石阶上,安安静静吃着糕点,不说话,也不尴尬。
裴钱忽然小声说:“昨夜那三个黑衣人,我其实醒了。”
苏叶嗯了一声:“我知道。”
“你真厉害。”裴钱啃着糕点,含糊不清,“换我,早就一剑劈上去了。”
“你是攻,我是守。”苏叶轻声道,“先生说,落魄山,都要有。”
裴钱歪着头想了想:“那以后,我在前头打,你在后头守,谁也别想欺负咱们落魄山。”
苏叶看着月光下小姑娘认真的脸,轻轻点头:“好。”
山风轻轻吹过,槐叶在膝头微微一颤。
远处竹楼灯火安静,朱敛在剑炉旁静坐,曹晴朗在屋内读书,周米粒睡得正香。
这座山,不大,不高,不显赫。
却装着一整个天下最安稳的人心。
苏叶抬头望向夜空,握紧手中竹片。
守心。
守山。
守人。
守人间那一点暖。
他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