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场记本上的第一条

陈牧拿到场记本的第一天,就出了事。

其实也不能算事。

就是一条很普通的戏。

道哥、黑皮、小军三个人蹲在楼顶天台上,分一包偷来的东西。

剧本里写的很简单:三个人打开包,发现里面全是假货,骂骂咧咧半天,最后决定继续干。

宁皓要拍的是傍晚的戏,光线正好,不冷不热,照在人脸上有种旧旧的感觉。

下午四点,剧组转场到那栋老居民楼的楼顶。

陈牧第一次上这个天台。

六层楼,没电梯,扛着器材爬上去,到顶的时候腿都软了。

但推开天台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视野太好了。

整个YZ区都在脚下,长江和嘉陵江在远处交汇,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那些老房子的屋顶染成金色。

“别看了,”徐小朋拍了他一下,“干活。”

陈牧回过神,赶紧去帮忙架机器。

摄影指导老王选了个角度,镜头对着天台中央的那堆杂物——几块破木板,两个废轮胎,还有一床不知道谁扔那儿的烂棉被。

“演员就位!”邢爱民喊。

刘桦、黄渤、岳小军三个人走到镜头前,蹲下。

陈牧翻开场记本,在第一行写上:

【第17场天台分赃第一次拍摄 2005.9.17 16:23】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监视器。

宁皓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画面,没说话。

画面里,刘桦蹲在最中间,手里拎着那个“赃物”的包——其实就是个破编织袋,里面塞了几件从地摊上买来的假首饰。

黄渤蹲在他左边,眼睛盯着那个包,咽了口唾沫。

岳小军蹲在他右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个人都没说话。

那个画面,安静得有点奇怪。

但陈牧看着,忽然觉得,这不就是三个刚干完一票的小偷该有的样子吗?

累,紧张,又有点期待。

“好,”宁皓开口了,“来一遍。”

刘桦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那个编织袋。

解得很慢。

一边解一边抬头看周围,像怕被人发现。

黄渤在旁边催他:“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

刘桦瞪他一眼:“你懂个屁,万一有警察呢?”

黄渤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编织袋解开了。

刘桦把手伸进去,摸出一个东西。

是个假翡翠镯子,绿得发假,一看就是塑料的。

刘桦愣了愣,又摸。

假金链子。

假钻戒。

假手表。

全是假的。

刘桦看着手里那堆假货,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先是懵,然后是不信,然后是愤怒,最后是哭笑不得。

他抬起头,看着黄渤。

黄渤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半步:“你看我干嘛?”

刘桦说:“这就是你说的‘大货’?”

黄渤说:“是啊,那人说了,这包东西值好几万呢。”

刘桦把那个假镯子扔给他:“你他妈自己看看,这值好几万?”

黄渤接住镯子,看了看,脸色变了。

他把镯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透明的,里面还有气泡。

“操。”他说。

刘桦又看向岳小军。

岳小军低着头,一声不吭。

刘桦说:“你踩的点,你说,怎么回事?”

岳小军慢慢抬起头,看了看刘桦,又看了看黄渤,然后开口了。

“我说了,那家人看着就不像有钱人。”

黄渤急了:“你当时怎么不说?”

岳小军说:“我说了,你们不听。”

黄渤被噎住了。

刘桦看看黄渤,又看看岳小军,忽然把手里的假货往地上一扔。

“行,”他说,“真行。”

他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看着远处的长江。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渤和岳小军蹲在原地,谁也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刘桦转过身,脸上的愤怒已经没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继续干吧。”他说。

就四个字。

但陈牧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就是底层人的生活。

被骗了,认了,然后继续。

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

“停!”宁皓喊。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说话。

宁皓盯着监视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刘桦,你最后那句‘继续干吧’,再平一点。”

刘桦愣了愣:“再平?”

“对。”宁皓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你现在演的,是‘我认了,但我还有点不甘心’。但我觉得,包世宏这个角色,到了这一步,不应该不甘心。”

刘桦听着,没说话。

宁皓继续说:“他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这行就这样,被骗是常事。所以他说‘继续干吧’的时候,应该是那种……怎么说呢,那种‘算了,就这样吧’的感觉。不是认命,是懒得计较了。”

刘桦想了想,点点头:“我试试。”

再来一条。

刘桦站在天台边,转身,看着黄渤和岳小军。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疲惫,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张普通的脸。

他说:“继续干吧。”

就这四个字。

但陈牧听着,忽然觉得比刚才那条更让人难受。

因为太平了。

平得好像这种事发生过一百次。

平得好像明天还会发生第一百零一次。

“过了!”宁皓喊。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陈牧低头,在场记本上写:

【第17场天台分赃第2次拍摄通过 16:58】

这是他场记本上的第一条记录。

拍摄时长:35分钟。

拍摄条数:2条。

通过条数:第2条。

他合上本子,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很多年后,如果有人翻出这本场记本,会看到这几行字。

会知道,2005年9月17日下午4点23分到4点58分,在这栋老楼的楼顶,有三个人蹲在那儿,演了一出戏。

会知道,刘桦那句“继续干吧”,拍了两次才过。

会知道,宁皓说,要再平一点。

这就是场记的意义。

记录下每一个瞬间。

哪怕那些瞬间,在很多人眼里毫无意义。

晚上收工的时候,陈牧坐在路边吃盒饭。

黄渤端着饭盒凑过来,蹲在他旁边。

“今天怎么样?”

陈牧想了想,说:“累。”

黄渤笑了:“才第一天就喊累?后面还有四十多天呢。”

陈牧说:“不是身体累。”

“那是什么?”

陈牧看着远处正在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说:“是脑子累。一天要看那么多东西,记那么多东西,每条都要想为什么过、为什么不过。脑子转不过来。”

黄渤点点头,没说话。

吃了几口饭,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第一回拍戏的时候,也是你这样。”

陈牧转头看他。

“那是好多年前了,拍一个电视剧,我演个龙套,就一句台词。”黄渤说,“就那一句台词,我拍了八条。”

陈牧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我紧张。”黄渤说,“导演让我自然点,我一自然,就忘词。一想词,就不自然。拍了八条,导演快疯了,最后说,算了,就第一条吧。”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陈牧也笑了。

黄渤继续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拍戏这事儿,就是个熟练工。拍多了,就自然了。你现在觉得脑子累,是因为你还在学。等你学会了,就不累了。”

陈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行了,”黄渤站起来,“明天还有明天的戏,早点回去睡。”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明天好像有场夜戏,是我和彭波的。你来看,应该挺有意思。”

陈牧说:“好。”

第二天晚上,陈牧见识了什么叫“有意思”。

这场戏在罗汉寺旁边的一条小巷里拍。

剧情是黑皮和谢小盟第一次见面。

黑皮蹲在巷子里抽烟,谢小盟喝醉了路过,两人莫名其妙吵了一架。

很简单的一场戏。

但拍起来,一点都不简单。

问题出在彭波身上。

不是他演得不好。

是他演得太好了。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黄渤接不住他的戏。

第一条,彭波演喝醉的谢小盟,晃晃悠悠走进巷子。他那个醉态,不是那种夸张的、表演出来的醉,是真的像喝了八两之后的那种醉。

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仔细听,是在背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嘟囔完了,又换一首。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黄渤蹲在那儿抽烟,按剧本应该不理他,等他走过来再说话。

但彭波走过来的时候,忽然一个踉跄,差点摔黄渤身上。

黄渤下意识躲了一下。

就这么一躲,戏断了。

因为黑皮不应该躲。

黑皮是小偷,是混社会的,胆子大得很,不应该被一个醉鬼吓到。

“停!”宁皓喊。

他看着回放,皱起眉头。

“再来一条。”

第二条,黄渤不躲了,但彭波靠过来的时候,他表情太严肃,不像黑皮,像警察。

“停!”

第三条,黄渤表情对了,但彭波念诗的声音太大,把台词盖住了。

“停!”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拍了两个小时,一条没过。

宁皓的脸色越来越沉。

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陈牧帮着收拾器材,看见黄渤一个人蹲在路边抽烟。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渤哥。”

黄渤嗯了一声,没说话。

陈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蹲着。

过了好一会儿,黄渤忽然开口。

“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陈牧想了想,说:“彭波的谢小盟,太像了。”

黄渤转头看他。

陈牧继续说:“他那个谢小盟,不是演的,是长出来的。他往那儿一站,就是那个人。所以不管你演什么,都压不住他。”

黄渤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苦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

“你小子,”他说,“你是真会看。”

他站起来,拍拍陈牧的肩膀。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得继续。”

陈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有点担心。

他知道黄渤以后会成为“五十亿影帝”。

但那是以后。

现在的黄渤,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北电学生。

也会紧张,也会接不住戏,也会怀疑自己。

这天晚上,陈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条拍了两个小时的戏。

不是因为黄渤和彭波。

是因为宁皓。

宁皓今天一句话都没骂人。

拍了两个小时,十二条,一条没过。

换了别的导演,早骂娘了。

但宁皓没有。

他就坐在监视器后面,一遍一遍看回放,一遍一遍说“再来”。

没有发火,没有不耐烦,没有把火撒在演员身上。

他只是在等。

等他们找到那个对的瞬间。

陈牧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他穿越前在网上看到的,不知道是谁说的:

“好导演不是教演员怎么演,是等演员自己找到怎么演。”

宁皓就是这种导演。

他不给答案。

他只给时间。

第三天晚上,继续拍那条戏。

陈牧站在监视器后面,紧张得手心冒汗。

第一条,黄渤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他蹲在那儿抽烟,整个人是松的。

不是那种刻意的松,是真的松。

彭波晃晃悠悠走过来,嘴里嘟囔着诗。

走到黄渤面前,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他。

黄渤抬起头,也看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彭波说:“你……你瞅啥?”

黄渤说:“瞅你咋地?”

彭波愣了愣,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很傻,很醉,很莫名其妙。

他指着黄渤,说:“你……你长得真丑。”

黄渤也笑了。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

“你他妈才丑。”

彭波说:“我没说你丑,我说你长得真丑。这是两回事。”

黄渤被他绕晕了,愣在那儿。

彭波继续说:“丑和长得丑,是不一样的。丑是形容词,长得丑是……是……”

他想不出来了,摆摆手,“算了,你太丑了,我说不清楚。”

黄渤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一把揪住彭波的领子:“你他妈耍我?”

彭波被他揪着,一点都不害怕,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耍你怎么了?我喝醉了,耍你是你的荣幸。”

黄渤被他气笑了。

他松开手,把彭波往旁边一推。

“滚。”

彭波踉跄了两步,站稳了,回头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

黄渤说:“关你屁事。”

彭波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好,关你屁事,我记住了。”

说完,他晃晃悠悠走了。

一边走一边继续嘟囔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黄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骂了一句:“神经病。”

“停!”

所有人都看着宁皓。

宁皓盯着监视器,没说话。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过了。”

片场响起一阵欢呼。

陈牧低头看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拍了三天,二十三条,终于过了。

他忽然觉得,电影这东西,真他妈折磨人。

但也真他妈有意思。

收工的时候,黄渤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那场戏,你觉得怎么样?”

陈牧想了想,说:“那条骂人的,没骂出来。”

黄渤愣了一下:“什么?”

陈牧说:“你最后那句‘神经病’,应该骂出来。但你刚才说的是嘟囔出来的。骂出来,更好。”

黄渤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你小子,”他说,“你比场记干得多了。”

他站起来,拍拍陈牧的肩膀。

“行了,早点睡。明天还有戏。”

陈牧看着他离开,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好像是道哥那场“你这不侮辱人吗”的戏。

那场戏,他记得很清楚。

原版里,刘桦演得特别好。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成了经典。

他有点期待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