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这不侮辱人吗

第四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陈牧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要拍那场戏。

那场他穿越前在网上看过无数遍的戏。

那场被做成表情包、动图、鬼畜视频的戏。

那场台词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戏——

“你这不侮辱人吗?”

“侮辱你咋了?”

“侮辱你行,侮辱我不行!”

他翻身起床,三分钟洗漱完毕,冲下楼去。

驻地门口已经忙开了。

场务们在往车上搬器材,灯光组在检查设备,道具组的两个人正抬着一个大纸箱子往外走,箱子上写着“玻璃瓶”三个字。

陈牧凑过去看了一眼。

箱子里装满了可乐瓶——不是真的可乐,是道具组特制的糖浆水,颜色和可乐一模一样。

“今天拍哪场?”他明知故问。

道具组的师傅头也不抬:“澡堂子那场。”

陈牧点点头,心里却跳了一下。

澡堂子那场。

就是道哥堵着包世宏,逼问他翡翠下落的那场。

也是那句“你这不侮辱人吗”诞生的地方。

上午八点,剧组转场到一家老澡堂子。

这地方是邢爱民跑了三天才找到的,藏在YZ区一条小巷子里,门脸破得差点没认出来。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大众浴室”四个字,最后一个“室”字已经掉了一半,只剩下“宀”。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剧组的车来了,把烟头一扔,迎上来。

“宁导是吧?”他伸出手,“欢迎欢迎,随便拍,随便拍。”

宁皓跟他握了握手,往澡堂里走。

陈牧跟在后面,一进门就被那股子味儿呛了一下。

不是臭。

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的、只有老澡堂才有的味儿。

水汽、肥皂、汗、还有年代久远的木头和瓷砖混在一起,发酵了几十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澡堂子味”。

宁皓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就这儿了。”他说。

灯光组开始架灯,摄影组开始找机位,演员们去旁边的更衣室换衣服。

陈牧站在澡堂中央,打量着四周。

白瓷砖贴的墙,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裂了缝。地上铺着防滑的塑料垫,踩上去软软的。淋浴喷头一排排挂在墙上,全是那种老式的圆盘子,一拧就哗哗出水。

最里面是一个大池子,水已经放干了,池底积着一层灰。

陈牧记得原版电影里,包世宏就是被按在这个池子里,道哥蹲在旁边审他。

“场记!”徐小朋的声音传来。

陈牧回过神,赶紧跑过去。

“今天这场戏复杂,你盯仔细点。”徐小朋递给他一个夹板,上面夹着今天的场记单,“每个动作、每句台词、每个镜头,都得记清楚。”

陈牧点点头,接过夹板。

场记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24场澡堂对峙】

【场景:大众浴室男浴区】

【人物:包世宏、道哥、黑皮、小军】

【内容:道哥怀疑翡翠在包世宏手里,带人把他堵在澡堂,逼问下落】

【备注:本场有动作戏,注意安全】

上午九点整,拍摄开始。

第一条,全景。

刘桦、黄渤、岳小军三个人从更衣室走出来,身上裹着浴巾,趿拉着拖鞋。

刘桦走在最前面,表情阴着,眼睛四处扫。

黄渤跟在他后面,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东张西望。

岳小军走在最后,低着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换洗的衣服。

三个人走到池子边,站定。

刘桦往池子里看了一眼——池子是空的,只有一层灰。

他皱了皱眉,刚要说话,黄渤在后面开口了。

“这池子多久没放水了?”

刘桦回头瞪他一眼。

黄渤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停!”宁皓喊。

陈牧低头,在场记单上写:第一条,NG,原因——

“黄渤,”宁皓的声音传来,“黑皮这时候不应该说话。”

黄渤愣了愣。

宁皓继续说:“他是小弟,老大没开口,他不能先开口。这是规矩。”

黄渤点点头:“明白了。”

再来一条。

三个人重新走出来,站定。

刘桦往池子里看,皱眉。

黄渤站在后面,嘴里的烟换了个方向叼着,但没出声。

岳小军还是低着头。

刘桦收回目光,刚要说话——

“停!”宁皓又喊。

陈牧抬头,不知道这回问题出在哪儿。

宁皓盯着监视器,说:“老刘,你刚才那个皱眉,太明显了。”

刘桦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宁皓站起来,走到池子边,指着那层灰。

“道哥看见这池子,应该是什么反应?他不是来洗澡的,他是来找人的。所以他不会在意池子有没有水。他皱眉,是因为别的原因。”

刘桦想了想,问:“什么原因?”

宁皓说:“我不知道。你想。”

刘桦愣住了。

陈牧也愣住了。

宁皓不知道?

他是导演,他不知道角色为什么皱眉?

但刘桦没再问。

他退回去,重新站好,深吸一口气。

再来一条。

三个人走出来。

刘桦走到池子边,目光扫过那层灰。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皱,是那种极轻微、极快速的动。

如果你没盯着他的脸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陈牧注意到了。

那个瞬间,刘桦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是嫌弃?

是想起了什么?

是走神?

不知道。

但那个动一下的眉头,让这个角色忽然有了厚度。

“过了。”宁皓说。

陈牧低头,在场记单上写:第24场,镜头1,第3条,通过。

上午十点半,开始拍对峙戏。

这是今天最重头的一场。

机位架好了三个,一个正对着池子,一个在侧面,还有一个俯拍机位架在梯子上,从高处往下拍。

演员就位。

郭涛光着膀子,身上裹着浴巾,站在池子边上。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流。

刘桦、黄渤、岳小军三个人围着他。

刘桦站在最前面,黄渤站在他左边,岳小军站在右边靠后的位置。

三个人把郭涛堵在池子边,退无可退。

“开始!”邢爱民喊。

刘桦看着郭涛,开口了。

“包科长,是吧?”

郭涛看着他,没说话。

刘桦笑了笑,那种笑,不是友好的笑,是猫看老鼠的笑。

“别紧张,就是想问你点事儿。”

郭涛说:“什么事?”

刘桦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那块翡翠,在哪儿?”

郭涛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刘桦又笑了。

这次的笑,比上次更冷。

“你不知道?”他回头看了一眼黄渤,“黑皮,你跟他说。”

黄渤走上前,站在郭涛面前。

他盯着郭涛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包科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块翡翠,你拿了。咱们看见了。你给咱们,咱们走人。你不给,咱们不走。”

郭涛看着他,说:“我没拿。”

黄渤说:“你拿了。”

郭涛说:“没拿。”

黄渤说:“拿了。”

郭涛说:“你他妈有病吧?”

黄渤愣了愣,回头看刘桦。

刘桦叹了口气,走上前,把黄渤拨到一边。

他站在郭涛面前,很近,近得能闻见对方身上的肥皂味。

“包科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这个人,不喜欢废话。那块翡翠,在哪儿?”

郭涛看着他,不说话了。

两人对视着,谁都不退。

澡堂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很久——其实也就几秒钟——刘桦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刚才那种笑。

是另一种。

是那种“我懂了”的笑。

他退后一步,点点头。

“行,”他说,“你牛逼。”

他转身,朝黄渤和岳小军挥了挥手。

“走。”

三个人转身要走。

郭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们就这么走了。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下来,刘桦忽然转身。

一拳打在郭涛肚子上。

郭涛整个人弯下去,跪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煞白。

刘桦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包科长,我最后问你一次。那块翡翠,在哪儿?”

郭涛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知、道。”

刘桦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冲黄渤摆了摆手。

黄渤走上前,一把抓住郭涛的头发,把他往池子里按。

郭涛挣扎着,但没用。

他的脸被按在池底的灰上,嘴里呛进灰尘,咳得喘不过气。

黄渤按着他,嘴里还在念叨:“说不说?说不说?”

刘桦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平静得像在欣赏风景。

岳小军站在远处,低着头,不敢看。

就在这时,郭涛忽然挣扎着抬起头,吼了一句:

“你这不侮辱人吗!”

刘桦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真笑。

是那种觉得对方可笑的笑。

他蹲下来,看着郭涛的脸。

“侮辱你咋了?”

郭涛瞪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侮辱你行,”他一字一顿地说,“侮辱我不行!”

刘桦听完,笑得更开心了。

他站起来,冲黄渤摆摆手。

“放了他。”

黄渤松开手。

郭涛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刘桦低头看着他,说:“包科长,你挺有意思。”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我再来问你。”

说完,三个人消失在门口。

郭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镜头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停!”宁皓喊。

片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陈牧愣在那儿,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他刚才看的,是刘桦、黄渤、郭涛三个人,在他面前,把那场戏演了一遍。

不是他穿越前在电脑屏幕上看的那个版本。

是这个版本。

是这些人,在这个老澡堂里,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情绪,创造出来的版本。

郭涛从地上爬起来,身上全是灰,但脸上带着笑。

“怎么样宁导?用不用再来一条?”

宁皓盯着监视器,没说话。

看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郭涛。”

郭涛等着他说话。

宁皓说:“你最后那句‘侮辱我不行’,有点重了。”

郭涛愣了一下。

宁皓继续说:“包世宏这时候应该是愤怒,但不是那种爆发出来的愤怒。是那种憋着的、压在嗓子眼里的愤怒。你刚才那条,太出来了。”

郭涛想了想,点点头。

“再来一条。”

第二条。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台词。

但郭涛最后那句,变了。

“侮辱你行,侮辱我不行。”

声音低了半度。

不是吼出来的,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牧站在监视器后面,听着这句台词,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因为这一句,比刚才那条更狠。

刚才那条是发泄。

这条是记仇。

刘桦听完,回头看他。

那个眼神,不是猫看老鼠了。

是猎人看另一个猎人。

“过了。”宁皓说。

陈牧低头,在场记单上写:第24场,镜头5,第2条,通过。

他写完这行字,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刚才那场戏。

他亲眼看着它诞生。

就在他眼前。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牧端着盒饭蹲在墙角,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场戏。

黄渤端着饭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想什么呢?”

陈牧说:“想刚才那场戏。”

黄渤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怎么样?”

陈牧想了想,说:“刘桦最后那个回头,绝了。”

黄渤点点头:“他那个人,眼睛里有东西。”

陈牧说:“你也不赖。”

黄渤愣了一下:“我?”

陈牧说:“你按他头那一下,是真使劲儿吧?”

黄渤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看出来了?”

陈牧点点头。

黄渤说:“郭涛让我使劲儿的。他说,真疼才能真怒。”

陈牧听着,忽然有点感慨。

这就是好演员。

他们不是在演戏。

他们是在把自己扔进去。

下午继续拍澡堂的戏。

但机位换了,从正面换到了侧面,从侧面换到了背面。

同一个场景,同一个动作,同一个表情,从不同的角度拍一遍又一遍。

陈牧在场记本上记着:

【第24场镜头6道哥特写第3条通过】

【第24场镜头7黑皮特写第2条通过】

【第24场镜头8小军特写第4条通过】

【第24场镜头9包世宏特写第5条通过】

一条一条,一条一条。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落到山后。

澡堂里的灯光亮起来,照在那些白瓷砖上,泛着黄黄的光。

傍晚六点半,最后一条拍完。

宁皓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收工。”

陈牧合上场记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天,拍了十一条。

但他记得的,只有那一条。

那条让他手抖的。

那条让他后背发凉的。

那条让他第一次意识到,电影不是抄出来的。

是这些人,用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情绪,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晚上回到驻地,陈牧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掏出手机,给余谦发了条短信:

“师父,今天拍了一场戏,特别牛。我手都抖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

余谦回的:

“抖就对了。不抖,说明你没入戏。”

陈牧看着这条短信,忽然笑了。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刘桦回头。

郭涛咬着牙说那句台词。

澡堂里的灯光。

白瓷砖上的影子。

他想,这就是电影吧。

不是他以前在电影院看的那种。

是他在片场亲眼看着长出来的那种。

窗外传来重庆的夜声。

陈牧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那个澡堂里。

刘桦蹲在他面前,问:“那块翡翠,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桦笑了。

“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翡翠,在你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