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开机,开光
- 华娱:从躺平导演开始
- 重楼中有楼
- 3860字
- 2026-02-21 20:28:18
2005年9月16日,农历八月十三,宜动土、宜纳财、宜开光。
《大钻石》剧组在重庆罗汉寺门口举行了开机仪式。
陈牧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眼前这一幕,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供桌是徐小朋从附近老乡家借来的,老榆木的,腿还有点晃。桌上摆着烤乳猪、水果、馒头,还有一个香炉,几根红线香。香炉前面放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白酒,风一吹,酒香飘出老远。
最绝的是供的对象。
不是关公,不是财神,是一尊尺把高的弥勒佛。
“这是罗汉寺的师父请来的,”徐小朋跟大伙儿解释,“咱们在人家门口拍戏,得拜拜人家的佛。”
宁皓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三根香,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陈牧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清他在念叨什么。
念完了,宁皓把香插进香炉,然后端起那盆白酒,往地上洒了一圈。
“开机大吉!”他喊了一声。
“开机大吉!”所有人都跟着喊。
喊完了,徐小朋把烤乳猪切开,一人分一块。
陈牧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还挺香。
“守着,”黄渤端着块猪肉凑过来,“第一回参加开机仪式?”
陈牧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
陈牧想了想,说:“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以为会更……正经一点。”
黄渤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正经?等你拍上三天,就知道什么叫不正经了。”
他说着,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陈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彭波蹲在路边,手里拿着块猪肉,正跟一只流浪狗分着吃。
那狗明显是附近混的,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神挺精明,一边吃一边警惕地盯着彭波,随时准备跑。
“来,多吃点,”彭波跟狗说话,“今天开机,见者有份。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你罩着我,我罩着你。”
狗没理他,叼起肉就跑。
彭波愣了愣,冲着狗的背影喊:“你这狗怎么不讲义气!”
周围一片笑声。
宁皓也笑了,笑完了,冲徐小朋摆摆手。
徐小朋会意,招呼大家:“行了行了,开工了!各组就位!”
上午八点半,《大钻石》第一场戏正式开拍。
第一场选的是罗汉寺门口的一条小巷。
镜头很简单:包世宏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出来,拐上大路。
但就这么一个镜头,拍了整整两个小时。
陈牧站在监视器后面,第一次见识到宁皓拍戏的样子。
和平时那个话不多、有点蔫的宁皓完全不一样。
“停!”宁皓喊。
郭涛捏住刹车,回头看他。
“不对。”宁皓皱着眉走过来,“你刚才出来的时候,往左边看了一眼。为什么往左边看?”
郭涛想了想:“巷子口左边有个卖菜的,我想看看那菜新不新鲜。”
宁皓说:“包世宏现在没心思看菜。他刚接到通知,厂里要开职工大会,讨论裁员的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没工夫看菜。”
郭涛点点头:“明白了。”
再来一条。
“停!”宁皓又喊。
这回是摄影的问题。
“老王,你刚才那个推轨,推得太快了。这是生活,不是追车。慢一点,再慢一点。”
摄影指导老王点点头,调整了一下轨道车的位置。
再来一条。
“停!”
这回是录音的问题。
“那个卖菜的,能不能小点声?咱们是拍电影,不是拍纪录片,你喊那么大声干嘛?”
卖菜的大姐一脸无辜:“我平时就这么喊的啊。”
宁皓被她噎了一下,愣了两秒,忽然笑了:“行,你平时就这么喊,那你就这么喊吧。咱们躲着你点。”
录音师赶紧调整话筒的位置。
再来一条。
“过了!”
陈牧看了眼时间。
九点三十八分。
一个镜头,拍了三十八分钟。
他忽然有点明白宁皓那句话的意思了——“拍电影,就是个磨性子的活儿。”
上午十点半,转场到罗汉寺门口。
这场戏是包世宏和谢小盟的第一次相遇。
谢小盟蹲在门口画画,包世宏骑着自行车经过,两人打了个照面。
就一个照面,没有台词。
但宁皓拍了六条。
第一条,郭涛的表情太严肃,不像看陌生人,像看嫌疑犯。
第二条,郭涛的表情太放松,不像有心事的人。
第三条,彭波的眼神太直,不像搞艺术的,像盯梢的。
第四条,彭波的眼神太飘,不像在画画,像在摸鱼。
第五条,两人配合的节奏不对,一个快一个慢,看着不像偶遇,像约好的。
第六条,宁皓盯着监视器看了半天,忽然说:“彭波,你画的是什么?”
彭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画板——上面是他刚才随手画的,一团乱麻。
“呃……抽象画?”
宁皓说:“不对。你画的是罗汉寺。你是个搞艺术的,你觉得自己画得特别好,但实际上画得特别烂。你得有那个劲儿——自己觉得自己牛,别人看着想笑。”
彭波挠挠头:“那我该画成什么样?”
宁皓想了想,说:“你就画你平时画的那样。”
彭波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再来一条。
陈牧凑到监视器后面看。
画面里,彭波蹲在罗汉寺门口,手里拿着画板,画得那叫一个投入。
眉头皱着,眼神专注,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寺庙,再低头画两笔,那架势,跟画《蒙娜丽莎》似的。
但实际上,他画的东西,就是一堆乱线。
郭涛骑着自行车过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骑过去了。
但那个眼神,陈牧看懂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这人有病吧?
“过了!”宁皓喊。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陈牧低头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七分。
两条戏,拍了三个多小时。
这就是电影。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伙儿蹲在路边吃盒饭。
重庆九月的太阳挺毒,晒得人脑门子冒油。但没人抱怨,都在闷头吃饭,抓紧时间休息。
陈牧端着盒饭,蹲在黄渤旁边。
“渤哥,你那个角色什么时候拍?”
黄渤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明天吧,好像有场夜戏。”
“什么夜戏?”
“就是那场……”黄渤想了想,“我们三个在楼顶上分赃那场。”
陈牧点点头。
那场戏他知道。
原版里,道哥、黑皮、小军三个人蹲在楼顶上,分一包偷来的东西。东西打开一看,全是假货,三个人骂骂咧咧半天,最后决定继续干。
那场戏不长,但很重要。
那是三个人第一次集体亮相,得把人物关系立起来。
“紧张吗?”陈牧问。
黄渤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猜。”
陈牧想了想,说:“有点紧张,但不害怕。”
黄渤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你小子,”他说,“你是真会说话。”
下午的拍摄继续。
转场到罗汉寺旁边的一个居民区,拍包世宏回家的戏。
这场戏更简单:包世宏推着自行车进楼门,上楼,开门,进屋。
但宁皓的要求也更变态。
“郭涛,你推车进楼门的时候,轮子碰了一下门槛。剧本里没有,但你可以有。为什么碰?因为你累了。你今天跑了一天,腿都软了,所以没抬起来。”
郭涛点点头,再来一条。
“过了。”
“郭涛,你上楼的时候,在三楼停了一下。为什么停?因为你听见三楼那家在吵架。你听了一耳朵,想听听吵什么,但又觉得听人家吵架不好,就走了。”
郭涛点点头,再来一条。
“过了。”
“郭涛,你开门的时候,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去。为什么?因为你家的门锁本来就不好使,加上你今天手抖。”
郭涛点点头,再来一条。
“过了。”
陈牧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明白宁皓在干什么。
他在给这个人物“长肉”。
剧本里的包世宏,只是个符号。
但经过这些细节,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动作,这个符号正在慢慢变成一个活人。
一个有过去、有现在、有情绪的人。
一个会累、会好奇、会手抖的人。
一个观众会觉得“这他妈不就是我邻居吗”的人。
下午五点,今天的最后一场戏。
还是包世宏回家那场戏,但加了一个人——他老婆。
饰演包世宏老婆的演员叫刘敏,是重庆话剧院的,四十来岁,长相普通,气质也普通。但往那儿一站,就有种“这就是我老婆”的感觉。
这场戏很简单:包世宏回到家,他老婆正在做饭。两人说了几句话,包世宏去阳台抽烟。
就几句话,几句家常。
但宁皓拍了八条。
第一条,刘敏的表情太温柔,不像老夫老妻,像刚谈恋爱。
第二条,刘敏的表情太冷淡,不像两口子,像合租的室友。
第三条,两人的距离太远,说话像隔着一道墙。
第四条,两人的距离太近,动作太亲密,不像累了一天的夫妻。
第五条,刘敏切菜的手势不对,一看就不会做饭。
第六条,刘敏切菜的手势对了,但眼神不对,切菜的时候不看菜,看郭涛。
第七条,郭涛说话的节奏不对,太急,不像累了一天,像赶着去死。
第八条,郭涛说话的节奏对了,但走到阳台的时候,没有先开窗户。重庆九月的阳台,不开窗户能闷死。
“过了!”
陈牧看了眼时间。
六点四十七分。
今天的拍摄,结束了。
晚上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牧帮着收拾器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今天干的是什么活儿?
递水、搬器材、举反光板、记场记、跑腿买东西……
什么都干。
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觉得烦。
因为他在看。
在看宁皓怎么导戏。
在看郭涛怎么入戏。
在看摄影、灯光、录音怎么配合。
在看一部电影,是怎么从无到有,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这些东西,课本上学不到。
北电也教不了。
只能在片场看,只能在片场学。
“守着。”徐小朋的声音传来。
陈牧回头。
“明天开始你跟组记场记,”徐小朋递给他一个本子,“宁导说了,让你从场记开始练。”
陈牧接过本子,愣了一下。
场记?
那是副导演的活。
“宁导说,你观察力还行,适合干这个。”徐小朋拍拍他肩膀,“好好干。”
陈牧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大钻石》场记本。
他忽然想起穿越第一天,自己躺在床上幻想的那些画面。
戛纳红毯。
小金人。
“感谢国家感谢党感谢观众”。
现在想想,有点可笑。
那些东西太远了。
眼前这个场记本,才是真实的。
他翻开本子,第一页是空的。
明天,他会往上面写第一行字。
后天,会写第二行。
大后天,会写第三行。
一天一天,一行一行。
直到写满这本子。
直到拍完这部戏。
直到他真正学会,怎么拍电影。
“走了走了!”罗师傅在外面喊,“火锅!火锅!”
陈牧合上本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片场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几个灯架还立在那儿,在夜色里泛着光。
明天,这里还会继续。
后天,也会。
四十五天,都会。
他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了。
不是期待那些幻想中的东西。
是期待那个场记本。
期待往上面写第一行字。
罗师傅的喊声又传来:“守着!快点!毛肚要没了!”
陈牧应了一声,跑出去。
街上灯火通明,火锅店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他钻进那辆破面包,车门一关,往夜色里驶去。
身后,罗汉寺的轮廓渐渐模糊。
明天,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