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帮人凑齐了

陈牧的短信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手机就响了。

他以为是余谦打回来的,结果一看屏幕,是个重庆本地的陌生号码。

“喂?”

“陈牧是吧?”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带着浓重的重庆口音,“我是彭波,宁导让我给你打个电话,明天上午十点,到驻地来一趟。”

陈牧一愣:“彭波?”

“对,彭波。”那边说,“就是那个……那个……哎呀,反正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陈牧看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彭波?

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

但这个姓氏,这个口音,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该不会是……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陈牧站在驻地门口等人。

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门口的小卖部已经开了,那个老太太坐在那儿择菜,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十点整,一个人从街角拐过来。

陈牧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胖子。

一个挺胖的胖子。

个子不算太高,但横向面积可观。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扣子快绷不住了。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脸上架着一副茶色墨镜,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走路姿势很嚣张,一摇三晃的,跟个螃蟹似的。

但陈牧注意到,他走到驻地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那个瞬间,他脸上的嚣张消失了,换成了某种不确定的表情。

是紧张。

是那种“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的紧张。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朝陈牧走过来。

“陈守着?”他问。

陈牧点点头。

“彭波。”他伸出手,跟陈牧握了握,“宁导让我来的。”

陈牧看着他,忍不住问:“你之前……演过什么?”

彭波挠挠头:“没演过什么正经的。就是重庆这边的话剧团,跑过几年龙套。后来实在混不下去了,出来单干,给人主持婚礼、拍点小广告什么的。”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们这儿招演员,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到宁导的电话。你帮我问问,宁导今天有空见我不?”

陈牧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人说话的语气,那种又想装又装不像的劲儿,那种又自信又不自信的矛盾感——

活脱脱就是谢小盟。

“走吧,”他说,“宁导在楼上。”

两人上了四楼。

宁皓正在办公室里看剧本,看见彭波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就停了一秒。

但那一秒里,陈牧看见宁皓的眼睛亮了一下。

“彭波?”宁皓放下剧本。

“宁导好。”彭波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进来坐。”

彭波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坐得很小心,生怕把那把破椅子坐塌了。

宁皓看着他,忽然问:“你多重?”

彭波一愣,老老实实回答:“一百八。”

“身高?”

“一米七二。”

宁皓点点头,没再问。

他翻了翻手边的资料——那是几张纸,上面写着彭波的简单介绍。

“你以前在话剧团待过?”

“对,重庆话剧院,跑了三年龙套。”

“为什么出来了?”

彭波沉默了一下,说:“演不上戏。”

宁皓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彭波继续说:“话剧团那地方,讲究论资排辈。老的不走,小的上不去。我在里面待了三年,演的最多的角色是‘群众甲’。”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自嘲。

“后来我想通了,与其在里面熬着,不如出来自己想办法。主持人、婚礼司仪、小广告演员,什么都干。钱挣得不多,但至少是自己的。”

宁皓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觉得自己能演戏吗?”

彭波没回答。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他忽然换了一副表情。

那个表情,陈牧看得清清楚楚。

是那种“我很牛但我低调”的表情。

是那种“你们不懂我但我原谅你们”的表情。

是那种明明什么都不是,但觉得自己什么都是的表情。

彭波开始说话,说的是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重庆口音:

“艺术是什么?艺术是灵魂的表达!是情感的宣泄!是生命的绽放!”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势很大,表情很投入。

“你们这些凡人,根本不懂艺术!你们只知道挣钱、吃饭、睡觉,你们的人生,毫无意义!”

他说着,忽然指着墙上的照片。

“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重庆!这是母体!我们生活在她的子宫里!”

陈牧差点笑出声。

这他妈就是谢小盟!

一字不差!

不对,比剧本里写的还谢小盟!

宁皓也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彭波,脸上的表情既满意又好笑。

彭波收了戏,又恢复成进门时那副有点怂的样子,挠着头问:“宁导,我是不是演过了?”

宁皓说:“没有。”

彭波愣了愣:“那……”

“明天来签合同。”宁皓说。

彭波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陈牧在旁边看得直乐。

“真的?”彭波的声音有点抖。

宁皓点点头。

彭波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先是懵,然后是不敢相信,然后是狂喜,然后是想控制住狂喜,然后是控制不住。

最后他憋出一句:“宁导,我一定好好演!”

宁皓摆摆手:“行了,回去吧。”

彭波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门关上的一瞬间,陈牧听见他在楼道里喊了一声:“我操!”

然后是一阵咚咚咚的下楼声,跟头熊似的。

办公室里,徐小朋笑得直拍桌子。

“这人有意思,”他说,“太他妈有意思了。”

宁皓也笑,笑完了,忽然看向陈牧。

“你怎么知道是他?”

陈牧一愣:“什么?”

“胖子。”宁皓说,“你昨天说谢小盟应该是个胖子。今天他就来了。”

陈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我在另一个世界看过他演谢小盟”。

他只能说:“猜的。”

宁皓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但那个眼神,陈牧看懂了。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小子,有点邪门。

下午,剧组开了第二次会。

人比上次多。

除了宁皓、徐小朋、邢爱民、老王、老赵,还多了几张新面孔——几个主要演员都到了。

郭涛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剧本,低着头在看。

刘桦靠在窗边抽烟,眼睛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渤和岳小军凑在一块儿,小声说着什么,黄渤说着说着还比划两下,把岳小军逗乐了。

徐峥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捧着个保温杯,一口一口喝着,看着像个老干部。

彭波最后一个到,进来的时候还喘着粗气,估计是一路跑上来的。他找了半天位置,最后坐在黄渤旁边,冲所有人点头哈腰,一脸“我是新人请多关照”的表情。

陈牧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这一屋子人,心情有点复杂。

这帮人,他太熟悉了。

但又太陌生了。

熟悉的是脸。

陌生的是他们现在还是“新人”的状态。

郭涛还不是那个“疯狂的石头”里的包世宏,只是个刚从中戏实验话剧院出来的普通演员。

刘桦还不是“道哥”,只是个演过《三国演义》里潘凤的龙套。

黄渤还不是“五十亿影帝”,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北电学生。

徐峥还不是“山争哥哥”,只是个演过猪八戒的话剧演员。

岳小军还不是知名编剧,只是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山西小伙儿。

彭波更惨,连龙套都算不上,就是个婚礼司仪。

但陈牧知道,几个月后,这部电影上映,这帮人的命运都会改变。

不是因为他们遇到了他。

是因为他们遇到了宁皓。

是因为他们自己,本来就该发光。

宁皓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屋里安静下来。

“人都到齐了。”他说,“简单说几句。”

“这个戏,名字叫《大钻石》,小成本,三百万,拍摄周期四十五天。钱不多,时间紧,条件艰苦。在座的各位,大部分是我挑的,少部分是别人推荐的。但不管怎么来的,既然坐在这儿,就是自己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这个人,拍戏的时候脾气不好,骂人不留情面。你们谁要是受不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没人动。

宁皓点点头:“行,那咱们就开始了。”

他拿起剧本,翻到第一页。

“今天下午,咱们把剧本过一遍。不用演,就读。有什么想法,随时说。”

读剧本会开始了。

陈牧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记。

一开始,大家还有点拘谨,读得规规矩矩的。

读着读着,就放开了。

郭涛读包世宏,读到那场发现翡翠被调包的戏,声音忽然变了。

变得有点哑。

有点涩。

像是嗓子眼儿里堵了什么东西。

陈牧抬头看他,发现他眼眶有点红。

这还没演呢,就已经入戏了。

刘桦读道哥,读到那场“你这不侮辱人吗”的戏,语气特别平。

平得像是随便说说的。

但陈牧听出来了,那不是平,是压。

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最底下,只露出一点点。

这种演法,比直接爆发更难。

黄渤读黑皮,一开口,那股子海蛎子味儿就出来了。

他读的是黑皮和道哥吵架那场戏,越读越激动,读到后来差点站起来。

宁皓看了他一眼,说:“压一压。”

黄渤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音量降下来,把情绪收进去。

再读,味儿对了。

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贫,是那种憋着一股劲儿的贫。

岳小军读小军,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读得很慢。

慢得有点不正常。

但仔细听,就听出来了。

他那不是慢,是转。

是每个字在嘴里转一圈才吐出来。

这种读法,让那些本来很普通的台词,忽然有了别的意思。

徐峥读冯董,用的是上海普通话。

不是那种刻意的上海口音,是那种想装普通话但装不像的上海口音。

一听就是有钱人。

一听就是那种有点文化但不多的人。

一听就是反派。

彭波读谢小盟,读到那场“城市是母体”的戏,整个人都投入进去了。

他站起来,一边读一边比划,表情丰富得跟表情包似的。

读到最后,他忽然停下来,问宁皓:“宁导,我能不能加一句?”

宁皓说:“加什么?”

彭波想了想,说:“读完那段,我想再加一句‘你们懂吗’。”

宁皓没说话,等着他解释。

彭波说:“就是那种,自己觉得自己说得特别好,但别人根本听不懂,所以问一句‘你们懂吗’。其实是心虚,是怕别人不懂。”

宁皓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加。”

彭波乐了,坐下来,继续读。

陈牧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剧本,正在发生变化。

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剧本。

是这些人一起长出来的剧本。

郭涛的“眼眶红了”。

刘桦的“压着读”。

黄渤的“憋着劲儿的贫”。

岳小军的“慢”。

徐峥的“上海普通话”。

彭波的“你们懂吗”。

这些东西,都不是剧本上写的。

是这些人自己带来的。

是他们自己的经历,自己的理解,自己的生命体验。

宁皓没有拦着他们。

宁皓在等他们。

等他们把那些东西带进来,融进去,变成剧本的一部分。

读剧本会进行了三个多小时。

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宁皓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开始围读,后天开始排练。大后天,咱们去现场走一遍。”

大家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

陈牧正低头整理笔记,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守着。”

他抬头,发现是黄渤。

“渤哥?”

黄渤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昨天是你跟宁导提的,谢小盟应该是个胖子?”

陈牧一愣:“你怎么知道?”

黄渤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还是有点傻,有点憨。

但陈牧忽然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什么。

“谢谢你。”黄渤说。

陈牧更懵了:“谢我什么?”

黄渤说:“谢谢你让宁导找了彭波。”

陈牧说:“那不是我的功劳,是彭波自己合适。”

黄渤摇摇头:“你不太了解宁导。宁导这人,有时候会钻牛角尖。他想要的东西,如果一直找不到,就会一直找,找到天荒地老。但时间不等人,剧组不等人。”

他顿了顿,说:“你昨天那么一说,他就不钻了。他就能从别的地方想了。”

陈牧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渤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我走了。明天见。”

陈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发现,这个他以为只是“有点傻有点憨”的人,其实什么都明白。

他明白宁皓。

他明白剧组。

他明白陈守着那一句话的意义。

他只是不说。

或者说,他只在该说的时候说。

陈牧忽然想起很多年后的一句评价:

“黄渤这个人,看着傻,其实精着呢。”

现在看来,这话一点没错。

晚上,陈牧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彭波的出现。

读剧本会上那些细节。

黄渤最后那番话。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穿越过来,最大的优势是知道未来。

但现在他发现,知道未来,不一定有用。

因为这个世界,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世界,正在一点点变得不一样。

宁皓还是宁皓,但他写的剧本不一样了。

演员还是那些演员,但他们带来的东西不一样了。

电影还是那部电影,但它长出来的方式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最后拍出来的《大钻石》,会不会和他记忆里的《疯狂的石头》一样。

但他知道,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得多。

窗外传来重庆的夜声。

有车流声,有人语声,有远处传来的歌声——不知道哪个KTV里有人在唱《老鼠爱大米》。

陈牧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群人站在摄影机后面。

宁皓坐在监视器前,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

郭涛站在镜头前,眼眶红红的。

刘桦靠在墙上抽烟,眼睛眯着。

黄渤蹲在地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岳小军缩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徐峥拿着保温杯,一口一口喝着。

彭波站在最前面,张开双臂,对着镜头喊:

“城市是母体!我们生活在她的子宫里!你们懂吗!”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陈牧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