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杀青前夜

周婆婆的事过去三天,拍摄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

陈牧的场记本已经记满了大半本,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字。每天收工的时候,他都要花半小时整理当天的记录,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这天傍晚,拍完最后一场日戏,宁皓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还有三天。”他站在人群中间,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剩下没拍的全是硬骨头,大家咬咬牙,啃下来,咱们就能杀青了。”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陈牧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些晒黑了、累瘦了、但眼睛还亮着的人,忽然有点舍不得。

四十多天了。

每天一起出工,一起吃盒饭,一起熬夜,一起被蚊子咬,一起骂这破天气。

这些人,从陌生人变成了熟人。

从熟人,变成了自己人。

收工后,陈牧照例去小卖部买烟。

周婆婆坐在门口,看见他来,笑着招手。

“小陈,今天拍完了?”

陈牧点点头:“快了,还有三天。”

周婆婆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

“这是我做的咸菜,你带回去给大家尝尝。这几天老买你们的盒饭吃,怪不好意思的。”

陈牧接过袋子,有点感动。

周婆婆在剧组待了三天,演了三天的群演。每天来最早,走最晚,从不喊累。有时候没她的戏,她就坐在旁边看,看一天也不腻。

有一次陈牧问她,您怎么这么爱看?

她说,我老头子以前就在厂里干活,我来看他们拍,就好像看见他还在上班似的。

陈牧拎着咸菜往回走,走到驻地门口,碰见黄渤。

“手里拿的什么?”

“周婆婆给的咸菜。”

黄渤接过去看了看,笑了:“这老太太,真行。”

两人蹲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渤哥,杀青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黄渤想了想,说:“接着找戏拍呗。这行就这样,这部戏拍完,下一部不知道在哪儿。”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没事,习惯了。”

陈牧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后那些关于他的新闻。

五十亿影帝。

金马奖。

票房保证。

可现在,他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北电学生,拍完这部戏,不知道下一部在哪儿。

人生这东西,真说不准。

晚上十点,陈牧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场记本。

翻着翻着,翻到周婆婆那几天的记录。

【第51场职工大会全景第2条通过】

【第51场职工大会周婆婆特写第1条通过】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周婆婆问他那句话。

“我老头子,能在这电影里看见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希望能的。

最后三天,剧组跟疯了似的赶工。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收工,中间除了吃饭,没停过。

宁皓的眼睛熬得通红,嗓子也哑了,说话的时候得用手比划。但每天收工的时候,他还是会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几句话。

有时候说的是明天的安排。

有时候说的是今天哪场戏拍得好。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冲大家竖个大拇指。

陈牧的场记本越来越厚,最后几页都快不够用了。

他每天记录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不只是导演的要求,演员的表现。

还有那些他觉得重要的小事。

比如刘桦有场戏拍完,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了半天。

比如黄渤为了一个摔跤的镜头,真摔了八回,膝盖磕破了,包上纱布接着摔。

比如岳小军有场戏没台词,但为了那个眼神,拍了十三条。

比如彭波最后那场戏,拍完的时候,抱着宁皓哭了。

这些事,场记本上不用记。

但陈牧觉得,得记着。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最后一天的拍摄,选在长江边。

是整部电影的最后一组镜头——包世宏站在江边,看着那块失而复得的翡翠,表情复杂。

剧本里没有台词,只有他一个人站着,看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很简单的一个镜头。

但拍了两个小时。

不是郭涛演得不好。

是他演得太好。

好到宁皓不知道该选哪一条。

第一条,他站得很直,看着翡翠,表情里有欣慰。

第二条,他站得有点弯,看着翡翠,表情里有疲惫。

第三条,他站着站着,忽然笑了,笑完又收了。

第四条,他没笑,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

每一条都不一样。

每一条都像是包世宏。

宁皓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都留着。”

摄影指导老王愣了一下:“都留着?宁导,咱们可没那么多胶片。”

宁皓说:“留着,后期再看。”

晚上七点,最后一组镜头拍完。

天已经黑了,江面上亮起点点渔火。

宁皓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

“杀青了。”

片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欢呼声炸开。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抱在一起。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四十多天。

从夏天拍到秋天。

从陌生拍到熟悉。

从什么都不会拍到学会了很多。

现在,结束了。

黄渤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愣着干嘛?走啊,喝酒去!”

陈牧被他拖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江边那个位置,郭涛刚才还站在那里。

现在空了。

但好像又没空。

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在胶片里。

在那些人的眼睛里。

在陈牧的场记本里。

杀青宴定在罗师傅推荐的那家老火锅店。

老板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摆成一条长龙。锅底是红油鸳鸯的,照顾那些不能吃辣的人。

宁皓坐在主位,旁边是徐小朋、邢爱民、老王这些主创。演员们围着坐了一圈,刘桦、郭涛、黄渤、岳小军、彭波、刘敏……还有几个主要的工作人员。

陈牧被安排在黄渤旁边,面前摆着一瓶啤酒。

“来,第一杯!”徐小朋站起来,“敬宁导,敬咱们的《大钻石》!”

所有人举杯,一饮而尽。

火锅热气腾腾,毛肚、鸭肠、黄喉一盘盘端上来,倒进锅里,翻腾着。

一开始大家还有点拘谨,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郭涛讲起自己当年在话剧团的事,说有一回演《茶馆》,忘词了,硬着头皮瞎编,结果观众没发现,导演发现了,骂了他三天。

刘桦讲起自己年轻时蹲监狱的事,讲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没人插嘴。

黄渤讲起自己唱歌那会儿的事,说有一回在酒吧唱《忘情水》,唱着唱着,台下有人扔上来一个酒瓶子,正好砸在他脚边。他没停,继续唱,唱完了,下去捡起那个瓶子,对着那个扔瓶子的人鞠了一躬。

“我说,谢谢您送瓶子,下回您要是再扔,扔准点,别砸着我。”

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彭波喝多了,抱着宁皓的胳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宁导,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岳小军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笑。

小马喝了几杯,脸通红,拉着陈牧非要给他敬酒。

“守着,你知道我多佩服你吗?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现在场记得比我还好。你怎么学的?”

陈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我是穿越来的,有二十年的观影经验吧?

他只能说:“看多了,就会了。”

酒过三巡,徐小朋站起来,敲了敲杯子。

“来来来,静一下,让宁导说两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宁皓。

宁皓站起来,端着酒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四十多天,辛苦大家了。”

“钱不多,条件苦,活儿累。但你们都来了,都干下来了,都干好了。”

“这杯酒,敬你们。”

他一饮而尽。

大家跟着喝了。

宁皓放下酒杯,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部电影,是我拍过最顺的一部。”

“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人对了。”

“刘桦,你那个眼神,绝了。以后谁再说你只会演龙套,你让他来找我。”

刘桦笑了,眼眶有点红。

“郭涛,你是真能扛。那么多条,一条比一条好,换别人早垮了。”

郭涛摆摆手,没说话。

“黄渤,你小子,以后能成大事。”

黄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岳小军,你那个闷劲儿,我记住了。以后有本子,还找你。”

岳小军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彭波,”宁皓看着他,“你那句‘你懂什么’,是这部电影里最好的台词。”

彭波听完,眼泪直接下来了。

宁皓最后看向陈牧。

“守着。”

陈牧站起来。

宁皓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小子,邪门。”

一桌人都笑了。

陈牧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宁皓继续说:“刚来的时候,就是个跑腿的。现在场记比老邢记得还细。我问你怎么学的,你说看多了就会了。这话我不信,但我不问了。”

他端起酒杯,对着陈牧。

“这杯酒,敬你。谢谢你那些‘猜的’。”

陈牧愣住了。

宁皓一口干了。

陈牧赶紧端起酒杯,也干了。

喝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辣,眼眶有点热。

他知道宁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些“猜的”,宁皓一直记着。

一直没问。

但一直知道。

酒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陈牧站在火锅店门口,吹着江风,醒酒。

黄渤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

陈牧点点头:“走了。”

黄渤递给他一根烟。

陈牧接过来,没点。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长江。

江面上有船驶过,灯光在水里拉成一条长线。

“守着。”

“嗯?”

“以后要是自己拍电影了,记得找我。”

陈牧转头看他。

黄渤没看他,看着江面。

“不管演什么都行,跑龙套也行。”

陈牧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

黄渤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江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觉得心里很热。

手机响了。

是余谦的短信。

“杀青了?”

陈牧回:“杀青了。”

余谦回的很快:“回来吧,马场新来了几匹马,挺好看的。”

陈牧看着这条短信,忽然有点想哭。

四十多天。

从夏天到秋天。

从什么都不会到场记记满一本。

现在,要回去了。

回BJ。

回马场。

回师父那儿。

他最后看了一眼长江,转身往驻地走。

身后,江水还在流。

流到看不见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