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回BJ

第二天一早,陈牧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笔记本,还有那本快记满的场记本。

他把场记本放进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拍了拍。

四十多天,就剩下这本东西了。

下楼的时候,徐小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车安排好了,罗师傅送你。”他把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你的补助,宁导让多算了半个月的。”

陈牧接过来,有点愣。

徐小朋拍拍他肩膀:“拿着吧。宁导说了,你这趟没白来,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电话。”

陈牧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罗师傅的车停在门口,还是那辆破面包。

陈牧上了车,摇下车窗,看着驻地这栋老楼。

四楼那间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有人影在晃动。

是宁皓。

他站在窗边,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看着下面。

陈牧冲他挥了挥手。

宁皓也挥了挥手。

就一下。

然后转身进去了。

“走吧,罗师傅。”

面包车发动,驶出那条小巷,汇入重庆早高峰的车流。

陈牧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罗汉寺。

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火锅店。

周婆婆的小卖部。

那条拍追逐戏的老街。

还有那个能看到长江的废弃厂房。

一个一个,从眼前滑过去,越来越远。

“守着,”罗师傅开口了,“以后还来重庆不?”

陈牧想了想,说:“来。”

罗师傅笑了:“那到时候我请你吃火锅。不是那家,是我家附近的一家,更好吃。”

陈牧也笑了:“好。”

车子上了高速,重庆在身后渐渐变小。

陈牧回头看了一眼,山城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转回头,闭上眼睛。

四十多天,就这么过去了。

从BJ到重庆,从夏天到秋天,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新人到一本记满的场记本。

下一站,BJ。

回到BJ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陈牧从车站出来,深吸一口气。

BJ的空气比重庆干,比重庆凉,也没有那股子火锅味。

但熟悉。

他打了个车,直奔马场。

马场在郊区,开车得一个多小时。陈牧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说不清为什么。

明明才离开四十多天。

明明师父还是那个师父。

但就是有点紧张。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路,远远就看见了马场的招牌。

陈牧付了钱,拎着行李下车。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马蹄声。

他抬头一看,余谦骑着马从里面出来,一身骑装,戴着头盔,看着跟电影里那些英国贵族似的。

余谦勒住马,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陈牧点点头:“回来了。”

余谦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

“瘦了。”

陈牧也笑了。

“晒黑了。”

余谦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工人,走到陈牧面前。

他拍了拍陈牧的肩膀,没说话。

但那一下,陈牧感觉出来了。

师父想他了。

“走吧,进屋。”余谦转身往里走,“你师娘做了饭,就等你呢。”

陈牧跟在后面,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到家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余谦没怎么问剧组的事。

就问了几个问题。

“宁皓对你好不好?”

“好。”

“累不累?”

“累。”

“学到东西没?”

“学到了。”

余谦点点头,没再问。

师娘在旁边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瘦了这么多,得多吃点补回来。重庆那地方,吃辣的吧?我看你下巴都长痘了……”

陈牧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余谦把他叫到书房。

“场记本,给我看看。”

陈牧从背包里掏出那个本子,递过去。

余谦接过来,翻了几页。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下来,盯着某行字看一会儿。

陈牧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翻完了,余谦合上本子,看着他。

“这都是你记的?”

陈牧点点头。

余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

就一个字。

但陈牧知道,这个字的分量。

余谦把本子还给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陈牧坐下。

余谦自己也坐下,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陈牧摆摆手:“我不抽。”

余谦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说说吧,这四十多天,都看见了什么?”

陈牧愣了一下。

看见了什么?

他想了想,说:“看见了一部电影是怎么拍出来的。”

余谦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陈牧继续说:“看见宁皓怎么导戏,看见演员怎么演戏,看见灯光、摄影、录音这些人怎么干活。看见一条戏拍十几遍,就为了一个眼神。看见有人摔得一身青,爬起来接着摔。看见有人演着演着,忽然哭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在脑子里闪过去。

刘桦站在江边的背影。

黄渤膝盖磕破还接着摔。

岳小军拍了十三条的眼神。

彭波最后那场戏抱着宁皓哭。

周婆婆说的那句“我老头子”。

余谦抽着烟,静静听着。

陈牧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余谦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吗?”

陈牧摇头。

余谦说:“因为你缺这个。”

他把烟掐灭,看着陈牧。

“你是北电导演系毕业的,理论学过,片子看过,论文写过。但你缺一样东西——地气。”

“导演这行,说到底是拍人的。你不懂人,拍出来就是假的。怎么懂人?得去那些地方,见那些人,看那些事。”

他顿了顿。

“重庆这四十多天,比你在北电上四年课都有用。”

陈牧听完,愣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师父,我懂了。”

余谦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懂了就好。早点睡,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陈牧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余谦忽然叫住他。

“守着。”

陈牧回头。

余谦看着他,说:“那个周婆婆的咸菜,带回来没?”

陈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带了。”

“明天拿点来我尝尝。”

“好。”

陈牧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马场的夜声,偶尔有马嘶鸣,远远的。

他掏出手机,翻看这些天的短信。

有黄渤发的:“到BJ了说一声,有空喝酒。”

有刘桦发的:“小子,好好干,以后有戏想着你。”

有彭波发的:“守着哥,谢谢你那天跟宁导说谢小盟是胖子。你是我的恩人。”

还有一条,是宁皓发的,只有四个字:

“好好消化。”

陈牧看着这些短信,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四十多天,从夏天到秋天。

从什么都不会到场记记满一本。

从陌生人到有了这些人。

现在,他回来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陈牧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守着!起床!有客人!”

是余谦的声音。

陈牧一骨碌爬起来,套上衣服,跑出去。

院子里停着一辆车,车门打开,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陈牧愣住了。

是宁皓。

“宁导?您怎么来了?”

宁皓看着他,似笑非笑。

“怎么,不欢迎?”

陈牧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就是没想到……”

宁皓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路过BJ,顺便看看你师父。”他顿了顿,“顺便,有件事想问你。”

陈牧心里咯噔一下。

宁皓看着他,说:“后期剪辑,缺个助理。你有没有兴趣?”

陈牧愣住了。

后期剪辑?

助理?

宁皓继续说:“工资不高,活儿累,但能学东西。你考虑一下。”

陈牧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他转头看余谦。

余谦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看我干嘛?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拉倒。”

陈牧又转回头看宁皓。

宁皓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等着他回答。

陈牧深吸一口气。

“我去。”

宁皓点点头,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那行,三天后出发。具体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车子驶出马场,半天没回过神。

余谦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愣着干嘛?回去收拾东西。”

陈牧转头看他。

“师父,您早就知道?”

余谦笑了笑,没回答,转身走了。

陈牧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昨晚宁皓发的那条短信。

“好好消化。”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是让他消化已经过去的。

是让他准备迎接接下来的。

后期剪辑。

他又要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