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群演

江边夜戏拍完的第二天,剧组遇到了新麻烦。

群演不够。

这场戏拍的是工艺品厂开职工大会,需要几十号人坐在台下当群众演员。按照剧本,得有五六十个工人模样的人,听厂长宣布厂子要倒闭的消息,然后群情激奋,吵成一团。

徐小朋打了三天电话,找来的群演只有二十几个。

“没办法,”他跟宁皓解释,“这片子给的价钱低,人家不愿意来。有点经验的群演,一天最少要八十,咱们只能给五十。那些专业的不来,只能找本地老百姓,但老百姓一听要演一整天的戏,还得出情绪,都摇头。”

宁皓坐在监视器后面,没说话。

陈牧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急。

这场戏很重要。

原版《疯狂的石头》里,职工大会那场戏虽然不长,但把整个故事的背景交代清楚了——厂子快倒闭了,翡翠是最后的希望,所有人都盯着这块东西。

没有这场戏,后面的故事就立不住。

可现在,缺人。

“要不……”徐小朋犹豫了一下,“咱们少拍点全景,多拍特写?二十几个人,镜头躲着点,应该能糊弄过去。”

宁皓摇摇头。

“糊弄不过去。”他说,“这场戏要的是那种乌泱泱的感觉。二十几个人,不够。”

徐小朋不说话了。

陈牧站在旁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宁导,”他开口,“咱们驻地楼下那个小卖部,那个老太太,认识不少人。”

宁皓抬头看他。

陈牧继续说:“我每天买烟的时候跟她聊天,她说她在这条街上住了五十年,街坊邻居都认识。要是她帮忙喊人,说不定能喊来。”

宁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去试试。”

陈牧点点头,转身就跑。

小卖部里,那个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菜。

她姓周,街坊都叫她周婆婆。七十多岁了,耳不聋眼不花,说话嗓门大得能传三条街。

“周婆婆!”陈牧跑过去,气喘吁吁。

周婆婆抬头看他:“哟,小陈啊,买烟?”

陈牧摇头:“不买烟,想请您帮个忙。”

周婆婆放下手里的菜:“什么忙?”

陈牧把情况说了一遍。

周婆婆听完,眼睛亮了。

“拍电影?”她站起来,拍拍围裙,“这事儿我能帮。你等着。”

她转身进屋,拿起一个铁皮喇叭,站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对着整条街喊了起来。

“老街坊们!都出来!拍电影的找人!一天五十块!管盒饭!还有谁没来!”

那嗓门,陈牧站在旁边,耳朵都快震聋了。

不到半个小时,驻地门口围了四五十个人。

有老头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大姐,有刚下班的小年轻,还有几个看着像刚打完麻将的中年人。最绝的是,有个大哥牵着一条狗来了,站在人群里问:“狗能演不?狗不挑食,给口吃的就行。”

陈牧哭笑不得,赶紧去找徐小朋。

徐小朋出来一看,乐了。

“够了够了,太多了。”他数了数,五十七个人,“周婆婆,您这号召力,比我们剧组强多了。”

周婆婆把铁皮喇叭往旁边一放,摆摆手:“小意思,我在这街上五十年了,谁家几口人我都知道。”

徐小朋让人把群演们带进去,安排他们换衣服、讲戏。

周婆婆没走,站在门口看着。

陈牧走过去,说:“周婆婆,您也来吧。”

周婆婆愣了一下:“我?我这老婆子,能演什么?”

陈牧说:“就演您自己。职工大会,台下坐着个老太太,很正常的。”

周婆婆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下午两点,职工大会的戏开拍。

厂房里坐满了人,乌泱泱一片。

周婆婆坐在第三排,穿着自己的衣服,跟旁边的人聊得火热。

“你哪条街的?”“我住后街,你呢?”“我前街的,离这儿就三百米。”“你认识老王不?开理发店那个?”“认识认识,他老婆跟我一起打过麻将……”

陈牧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些人,不是演员。

他们就是这条街上的普通人。

但现在,他们要变成电影里的一部分了。

“开始!”邢爱民喊。

厂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沉重。

台下安静下来。

厂长开口了。

“工友们,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宣布一件事……”

他念着台词,讲厂子经营困难,讲可能要倒闭,讲那块翡翠是最后的希望。

台下的人听着,表情各异。

有的皱眉,有的叹气,有的低着头,有的互相交换眼神。

陈牧盯着监视器,忽然发现周婆婆的表情有点不对。

她没在听厂长说话。

她在看着台上,但眼神是空的。

像是在想别的事。

“停!”宁皓喊。

所有人都看着他。

宁皓盯着监视器里的周婆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周婆婆,”他的声音很轻,“您刚才在想什么?”

周婆婆愣了一下,说:“没想什么啊。”

宁皓说:“我看见您眼神飘了,在想别的事。想的什么事?”

周婆婆犹豫了一下,说:“想起我老头子。”

宁皓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周婆婆说:“他以前也是这个厂的。干了一辈子,后来厂子不行了,他天天愁。再后来,就病了,走了。”

她顿了顿,笑了笑。

“所以刚才听他说厂子要倒,我就想起我老头子。他要是在,不知道得多难受。”

宁皓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周婆婆,您刚才那个眼神,特别好。”

周婆婆愣住了。

宁皓说:“等会儿再来一条,您不用演,就想您老头子的事,想着想着,眼神就对了。”

周婆婆点点头。

再来一条。

厂长念台词。

台下的人听着。

周婆婆坐在第三排,眼神飘向远处。

那个眼神,不是演的。

是真的在想。

在想那个干了一辈子厂子、最后愁得病倒的老头子。

在想那些年的日子。

在想如果他在,会是什么样。

镜头从她脸上扫过,只停留了一秒。

但那一秒里,有东西。

是五十年的婚姻,是几十年的厂子,是说不出来的那些事。

“过了。”宁皓说。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牧坐在路边,整理今天的场记。

周婆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陈,今天的钱,什么时候发?”

陈牧说:“收工就发,徐主任在那边发呢。”

周婆婆点点头,没走。

陈牧转头看她:“周婆婆,有事?”

周婆婆沉默了一下,说:“今天那个导演,让我想我老头子的事。我想了,拍进去了。我就想问问,我老头子,能在这电影里看见吗?”

陈牧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电影拍完,要剪辑,要后期,要送审,要上映。

周婆婆的老头子,能不能出现在最终的成片里,他不知道。

但他看着周婆婆的眼睛,忽然不忍心说不知道。

他只能说:“能的。”

周婆婆笑了。

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

是那种“那就好”的笑。

她站起来,拍拍陈牧的肩膀。

“那我等着看。”

说完,她走了。

陈牧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心里有点酸,有点暖,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晚上回到驻地,陈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周婆婆那句话。

“我老头子,能在这电影里看见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电影这东西,不只是给观众看的。

也是给拍电影的人看的。

也是给那些被拍进去的人看的。

周婆婆的老头子已经走了,不会再看见任何东西。

但周婆婆会看。

她会坐在电影院里,在银幕上找自己。

找到那个眼神飘远的一秒。

然后想起老头子。

想起那些年的日子。

想起如果他在,会是什么样。

这就够了。

陈牧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重庆的夜很安静。

他忽然有点想家。

不是穿越前的那个家。

是这个世界的家。

是师父的马场。

是那些还没发生的事。

手机亮了。

是余谦的短信。

“今天听说你们用了很多本地群演?顺利吗?”

陈牧回了一条:“顺利。有个老太太,特别厉害,一句话喊来五十多个人。”

余谦回的很快:“那得谢谢人家。”

陈牧说:“谢了。她还问我,她老头子能不能在电影里看见。”

余谦沉默了几秒,然后回:“能。”

陈牧看着这个字,愣住了。

他问:“师父,您怎么知道能?”

余谦回的:“因为宁皓会剪进去。”

陈牧说:“您又没在现场,怎么知道?”

余谦回的:“因为他是宁皓。”

陈牧看着这条短信,忽然有点明白师父的意思了。

宁皓是那种人。

那种会把真的东西留下来的人。

周婆婆那个眼神,是真的。

所以宁皓会剪进去。

不是因为那个镜头有多重要。

是因为那个眼神里,有东西。

有五十年的婚姻,有几十年的厂子,有说不出来的那些事。

那些东西,比任何台词都重要。

陈牧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很深。

但他觉得,明天会是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