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戏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陈牧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还在哗哗响。他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邢爱民。

“守着,今天夜戏,下午三点出发,你提前把场记本准备好。”

陈牧应了一声,爬起来洗漱。

下楼的时候,他发现驻地的气氛不太一样。

平时这个点,大家该吃早饭吃早饭,该聊天聊天,热热闹闹的。今天却安静得出奇,几个人围在门口,盯着外面的雨发呆。

“怎么了?”陈牧凑过去问。

一个场务扭头看他,表情有点苦:“雨下了一夜,还没停。今晚那场戏,悬了。”

陈牧愣了一下。

今晚的戏他记得,是整部电影最重头的一场——道哥一伙人在江边废弃厂房里分赃,结果被警察堵住,黑皮跳江逃跑。

这场戏是夜景,需要在江边拍,需要月光,需要能见度。

这种大雨天,根本没法拍。

陈牧正想着,宁皓从屋里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雨,然后掏出烟,点了一根。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宁皓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等。”他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回屋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明白什么叫“导演”。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指手画脚的人。

是这种。

是天塌下来,也只说一个字的人。

上午十点,雨小了一点。

上午十一点,雨停了。

中午十二点,太阳出来了。

徐小朋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老天爷给面子!”他喊,“今晚能拍!”

下午三点,剧组准时出发。

目的地是长江边的一个废弃厂房。

这地方是邢爱民跑了五天才找到的,原先是个造船厂的仓库,后来厂子倒闭了,一直空着。房子破得不成样子,窗户全碎了,墙上长满青苔,但框架还在,站在里面能看见长江。

陈牧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就觉得这地方太对了。

那种破败、荒凉、又带着点工业气息的感觉,和剧本里写的分毫不差。

邢爱民说,这叫“电影脸”——有些地方天生适合拍电影,往镜头里一放,不用加任何东西,故事感就出来了。

下午四点,剧组开始布置。

灯光组在厂房里架灯,摄影组找机位,道具组在地上撒碎玻璃、扔破木板,制造那种“废弃很久”的感觉。

陈牧跟着邢爱民走了一遍场地,确认每一个机位的位置,每一段戏的走位。

走到厂房最里面,靠江的那面墙,邢爱民停下来。

“这儿是黑皮跳江的地方。”他指着那扇破窗户,“外面就是长江,跳出去,掉水里,然后游走。”

陈牧看着那扇窗户,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外面确实是江。

他听过江水的声音。

下午六点,天开始黑了。

演员们开始化妆。

刘桦今天的状态不太对。

陈牧注意到,他从下午开始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光抽烟。

化妆师给他上妆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化完妆,他站起来,走到那扇窗户前,盯着外面的江面发呆。

陈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桦哥。”

刘桦没回头,嗯了一声。

陈牧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刘桦忽然开口。

“我年轻时蹲过监狱。”

陈牧愣住了。

刘桦看着江面,声音很平。

“十九岁那年,跟人打架,把人打坏了,判了三年。出来的时候,我爹妈都不在了。”

他顿了顿。

“所以道哥这角色,我懂。”

陈牧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刘桦转过头,看着他。

“你小子,是不是觉得我挺惨的?”

陈牧摇头。

刘桦笑了。

“那就对了。”他说,“惨不惨的,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有戏拍,有钱挣,挺好。”

他拍了拍陈牧的肩膀。

“行了,去忙吧。”

陈牧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刘桦还站在那儿,看着江面。

背影很直。

晚上七点,拍摄开始。

第一条,道哥一伙人分赃。

刘桦、黄渤、岳小军三个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那堆假首饰。

刘桦拿起一个假镯子,对着灯光看了看。

灯光下,那个镯子绿得发假,一看就是塑料。

刘桦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笑。

是另一种。

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

他把镯子扔回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黄渤和岳小军看着他的背影,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刘桦转过身。

“假的。”他说。

黄渤愣了愣:“什么?”

刘桦说:“全是假的。”

黄渤站起来,跑到那堆东西前,一个一个拿起来看。

看完,他骂了一句。

“操!”

他看向刘桦:“那咱们这几天,白干了?”

刘桦没说话。

黄渤急了:“你说话啊!”

刘桦终于开口了。

“不白干。”

黄渤愣住。

刘桦看着他,说:“咱们还活着。”

黄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桦转身,又看向窗外。

“活着,就能接着干。”

“停!”宁皓喊。

陈牧低头,在场记本上写:第47场,分赃戏,镜头1,第1条,通过。

他写完,抬起头,发现刘桦还站在窗边,没动。

宁皓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宁皓说:“你刚才那句话,‘咱们还活着’,是你自己加的吧?”

刘桦点点头。

宁皓说:“为什么加?”

刘桦沉默了几秒,说:“因为道哥这种人,活着就是胜利。”

宁皓没说话。

又过了很久,他说:“留着。”

刘桦转过头,看着他。

宁皓说:“那句话,留着。”

刘桦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陈牧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

晚上九点,开始拍最后一条。

黑皮跳江。

黄渤站在那扇破窗户前,外面是黑漆漆的江面。

镜头对着他的脸。

他脸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很大,喘着粗气。

身后传来喊声:“站住!别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然后他跳了。

整个人从窗户里冲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镜头追着他,拍到窗户外面。

但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漆漆的江面,和江水流动的声音。

“停!”宁皓喊。

片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陈牧低头看时间。

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最后一条,过了。

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牧帮着收拾器材,累得眼皮打架。

黄渤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今天怎么样?”

陈牧接过水,说:“刘桦那条,绝了。”

黄渤点点头,没说话。

陈牧喝了一口水,忽然问:“渤哥,你跳那一下,害怕吗?”

黄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什么?”

陈牧说:“外面那么黑,什么也看不见。万一跳出去不是江,是地呢?”

黄渤听完,笑得更开了。

他拍了拍陈牧的肩膀。

“小子,拍电影就是这样。有时候你得闭着眼跳,跳出去是什么,跳完了才知道。”

说完,他走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拍电影是这样。

活着,好像也是这样。

回到驻地,已经快十二点了。

陈牧洗完澡躺在床上,掏出手机,看见一条短信。

是余谦发的。

“听说今天拍夜戏?顺利吗?”

陈牧回了一条:“顺利。刘桦今天演得特别好,加了一句词,宁导留着了。”

余谦回的很快:“什么词?”

陈牧说:“‘咱们还活着’。”

余谦沉默了几秒,然后回:“这话听着不像刘桦说的,像他自己说的。”

陈牧看着这条短信,愣住了。

师父怎么知道?

他正想问,余谦又发了一条:“刘桦年轻时蹲过监狱,你不知道?”

陈牧说:“今天才知道。”

余谦说:“那就对了。有些戏,没经历过的人,演不出来。”

陈牧看着这条短信,忽然想起刘桦站在窗边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直。

但那个背影里,有东西。

那是三年的牢狱,是父母的离世,是一个人扛过来的那些年。

那些东西,都在他演的“道哥”里。

不在台词里。

在那个背影里。

陈牧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江水还在流。

他忽然有点想师父了。

不是想那个相声皇后。

是想那个给他铺路的人。

那个让他来这个剧组的人。

那个知道他需要什么的人。

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刘桦站在江边,背影很直。

他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

江面上飘着雾,雾里有人说话。

“活着,就能接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