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掌控与失算

下曲阳的城墙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森冷,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城门,无声地嘲笑着城外的汉军。

董卓坐在中军大帐内,案几上的地图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

两个月了。

自从他力排众议,率主力北上攻打下曲阳,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当初离开广宗时的豪言壮语,此刻听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报——!”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入大帐,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将军,前锋营在城南遭遇贼军伏击!华雄将军本想引蛇出洞,谁知张宝早有埋伏,反损兵数百,战马折损三成!”

董卓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铜爵哐当落地。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

他试图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引诱张宝出城救援,进而打一场漂亮的野战歼灭战。

可张宝仿佛变了个人,无论他如何诱敌,对方就是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甚至还在城外设下伏兵,让他屡屡吃瘪。

“一群废物!”董卓怒吼道,心中的焦躁如同野草般疯长。

朝廷的催促文书像雪片一样飞来,而他却在这座城下耗了整整两个月。

他擅长的是西凉铁骑的野战冲杀,面对这种硬碰硬的攻城战,他的手段显得捉襟见肘。

“将军,巨鹿太守郭典求见。”亲兵在帐外低声禀报。

董卓冷哼一声,眼中的怒火未消:“让他进来。”

郭典大步跨入,身上还带着一股杀伐之气。

他并非董卓的直属部下,而是当地的郡守,手握重兵。

只见他径直走到董卓面前,也不行礼,直接将手中的长枪往地上一顿,声音洪亮而刺耳。

“董将军,贼势未衰,我军士气却日渐低落。既然贼人不出,何不效仿卢中郎旧法,昼夜强攻?再这般耗下去,粮草都要断绝了!”

董卓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郭太守,强攻城池乃下策,我军多为西凉儿郎,不善登城。若损兵折将,谁来担待?”

“不善登城?”郭典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世家大族对武夫的轻视。

“将军若畏战,何必占据主帅之位?我麾下郡兵虽少,也愿为朝廷死战!末将今日来,不是听将军讲困难的,而是要问将军,这城,到底还攻不攻了?”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董卓死死盯着郭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深知郭典背后站着的是河北的世家大族,但他更咽不下这口气——他才是朝廷任命的中郎将,这郭典竟敢公然抗命,指责他“畏战”!

“既然如此,那便请郭太守回去西营,继续你的‘昼夜强攻’吧!”董卓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将倒要看看,你这巨鹿郡兵,能啃下几块城砖!”

郭典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下曲阳城外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董卓的主力按兵不动,只在营垒内操练;而郭典的郡兵则在城西日夜攻城,虽然声势浩大,却如同飞蛾扑火,徒增伤亡。

两军互不统属,形同散沙。

这种将帅不和的局面,终究还是传到了洛阳。

不日后,一道圣旨快马加鞭地送到了军营。

“……中郎将董卓,受任无功,疑畏懦弱,且与将佐不和,致使师劳无功……”

宣旨的宦官尖细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董卓跪在地上,脸色苍白。

他听到了“下狱问罪”、“减死一等”的判决。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了张宝,而是输给了这座坚城,输给了那个不听调遣的郭典,更输给了自己急于求成的野心。

他低下眼眸,不知何时,那块玉佩又出现在了他的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玉佩上的刻字,嘴里呢喃有声。

“你赢了。这场赌约,我愿赌服输。”

......

十一月,洛阳,南宫温明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味,试图掩盖住数月前那场腥风血雨留下的阴霾。

汉灵帝刘宏半躺在御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西域进贡的明珠,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

案几旁堆满了尚未整理的捷报,那是这几个月来,帝国一点点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证明。

最先传来的捷报是颍川方向。皇甫嵩与朱儁联手,虽初战略有小挫,但终究凭借精妙的火攻计策,在长社大破波才部。

数万黄巾军灰飞烟灭,曹操率部赶到后,更是将这股势力彻底剿杀。

紧接着,南阳的张曼成也被太守秦颉斩杀,虽然后续的赵弘、韩忠等人又折腾了一阵,但终究是群龙无首,被朱儁逐个击破,宛城之围已解。

最让刘宏感到心头大石落地的,是广宗与下曲阳的陷落。

皇甫嵩接替董卓后,果然不负“汉末三将”之名。他先是坚守不出,耗尽了张梁部的锐气,随后趁夜奇袭,斩杀张梁于马下,三万黄巾精锐血染沙场,更有五万众不甘受辱,投河自尽。

随后,皇甫嵩挥师北上,与郭典合围下曲阳。尽管董卓在下曲阳曾久攻不下、将帅不和而被治罪,但换了主帅之后,局势便如摧枯拉朽。

张宝最终兵败被杀,十余万黄巾军灰飞烟灭。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中常侍张让躬身递上一份奏章,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皇甫将军平定河北,朝廷威仪重振。这天下,总算安定了。”

刘宏接过奏章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黄巾主力已灭,张角兄弟或死或戮,这延续了将近一年的噩梦,似乎终于结束了。

就在昨日,他已下令大赦天下,普天相庆。

不过,高兴之余,当他目光扫过殿内一角堆积的竹简时,那股轻松感又渐渐消散。

黄巾虽平,但朝堂上的裂痕却更深了。

尤其是那群士人,借着平乱有功,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

司徒袁隗近日在太学,正与那些博士们议论什么“古今文”之争。

他们借着讲学,大谈古文经学,暗地里……似乎是在讥讽着自己推崇的今文博士,说那是‘曲学阿世’。

刘宏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古今文之争”,由来已久。

今文经学是朝廷官学,讲究“微言大义”,为皇权服务;而古文经学则在民间和部分士族中流传,讲究“训诂考据”,更注重还原经典原貌。

如今袁隗等人借古文经学之名,行非议朝政之实,这分明是借题发挥,想要从思想上架空皇权。

“黄巾之乱才刚刚平息,袁隗等人又开始用‘古今文’来做文章。”刘宏冷笑一声。

“他们这是嫌朕给的权还不够大?借着几本书,就想否定朕的治国之道?”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黄巾之乱让他失去了对地方的控制,若再让这帮士人在朝堂上掀起风浪,动摇了他赖以制衡的宦官势力,这皇位还坐得稳吗?

“传朕的旨意,”刘宏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命鸿都门学那帮才俊,也著书立说,反击古文经学的谬论。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古字’硬,还是朕的刀硬。这朝堂,还得是朕说了算!”

张让领命而去,心中暗喜。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借着学术之争,行党争之实,重新打压士人集团。

然而,刘宏还没来得及利用这场即将掀起的思想风暴打击士人,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

“报——!!”

一名羽林军校尉跌跌撞撞地冲入大殿,铠甲上沾满了尘土,显然是长途奔袭而来。

“启奏陛下!凉州……凉州急报!”

刘宏心中一沉,预感不妙:“讲!”

“本月初,湟中义从胡叛乱!北宫伯玉、李文侯勾结先零羌,攻陷金城郡!护羌校尉泠征……泠征战死!金城太守陈懿遇害!”

“什么?!”

刘宏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刚刚因为黄巾平定而生出的那点轻松感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抓起案几上的玉如意,狠狠砸向那校尉:“你说谁造反?北宫伯玉?义从胡?!”

那校尉伏地不敢动弹:“叛军势大,已拥众数万,边章、韩遂亦被其裹挟……凉州刺史左昌……左昌已无力控制局势!”

大殿内一片死寂。

刘宏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刚刚平定了东方的黄巾,耗尽了国库,此刻哪里还有兵力去镇压西方的羌胡?

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看到了西北边陲燃起的漫天烽火。这大汉的江山,就像一件千疮百孔的破衣,这边刚补上,那边又撕开了更大的口子。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刘宏喃喃自语,随即苦笑一声,“朕以为黄巾灭了,苍天就活过来了。没想到,这黄天,是没完没了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旁侍立的小宦官,声音沙哑而绝望:“传旨……传旨给……”

刘宏顿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满朝文武中,竟然找不出一个能立刻顶上去的良将。

而此时,那场关于“古今文”的斗争,在真正的刀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罢了。”刘宏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宣诸卿朝议。朕的江山,怎么就这么不消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