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的秋雨连绵不绝,像一层化不开的灰雾,笼罩着广宗城外的官军大营。
雨水顺着帐篷的缝隙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铁锈混合的腥气。
董卓坐在案几后,手里把玩着一块旧玉佩。那玉佩色泽温润,却带着岁月侵蚀的斑驳,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像是某种隐秘的隐喻。
借着帐外微弱的火光,他的指尖缓缓摩挲着玉佩上那个模糊的字。
“袁家……”董卓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却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多年前在洛阳司徒府的庭院里,袁隗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摇着一柄玉骨折扇,语气淡然地对他说:“仲颖,凉州之地,你去最合适。只要你忠诚于我袁氏,这大汉的天下,总有你一碗饭吃。”
那时的董卓,还带着西凉武夫的粗鄙与渴望,以为这就是他的进身之阶,是士大夫集团接纳他的信号。
他以为自己是鹰,却不知在袁隗眼里,他不过是笼中之鸟,是用来啄食异己的猎鹰,一旦无用,便会被折断翅膀,扔进尘埃。
“士大夫……”董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笑意,像是在嘲笑一个拙劣的笑话。
他想起自己在并州、河东的那些年,为袁家平定叛乱,为袁家敛财,甚至为了讨好袁隗,不惜向那些酸腐的文人低头。
他以为自己在攀爬,却不知自己一直在袁隗织就的网里挣扎。
卢植倒了,是因为不肯向阉竖低头;而他董卓,若是赢了,便是袁家的功臣;若是输了,便是袁家弃之如敝履的棋子。
“真是好算计啊。”董卓轻声感叹,语气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凉薄。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指腹轻轻抚过那个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又像是在抚摸仇人的咽喉。
这一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战场上的暴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平静得让人恐惧。
“袁隗啊袁隗,你以为这天下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以为我董卓永远是那个任你摆布的西凉武夫。”董卓的声音极低,自言自语,“你把我当成棋子,却不知,棋子也是可以吃掉棋手的。”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和远处广宗城头隐约的火光。
黄巾军的营垒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而他,董卓,就是那把插入巨兽心脏的刀。但这把刀,从来都不是袁隗能够任意驱使的。
“啧。你以为你在网外,操纵着一切。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才是网中之鱼?”
他转身,背对着那滩积水,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疯狂,藏着野心,藏着对这虚伪世道的轻蔑。
“谁是网中之鱼,还未可知呢。”
正在低语呢喃之间,牛辅来到了他的身旁。“主公,广宗城中有消息传出,说张角病故,城中已有乱象。”
董卓瞳孔微微一缩,张角病死了!
他看了牛辅一眼,心中难以平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下了心绪的翻腾,说道,“如此一来,张梁必然死守,广宗城高,我军强攻伤亡定然不小,当继续围困才是。”
“可,陛下那边的旨意......”牛辅小心地看了董卓一眼。
“张宝……”董卓嘴里吐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相比于广宗的坚壁清野,下曲阳虽然也是重镇,但张宝的声望与统御力终究不如张梁。
更重要的是,朝廷连发数道催促文书,要求各路大军速战速决。广宗这个“鸡肋”,强攻不划算,只困守的话又无法向朝廷交差。
若是挥师北上,直捣下曲阳,那便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
一念及此,董卓有了决断,随后便吩咐牛辅去召集手下将领。
“传令,升帐议事。”
牛辅抱拳一礼,小跑着离开了。
不多时,中军大帐中,各级能够参与议事的各级将校齐聚于此。
董卓高坐主位,目光扫视下方林立的将校,将张角已死的消息告知了众人。
随后,他扫视一周,说道:“我意,即刻起兵分两路。由本将亲率精锐北上下曲阳,讨伐张宝;广宗这边,只需留部分人马围而不攻,静待其变。”
话音刚落,帐下一名将领便站出来,出声质疑,语气中带着担忧:“将军,此举恐有不妥。”
“广宗城内张梁部众尚有十余万,若我军主力离去,仅凭少量人马,恐难围困。一旦张梁趁机突围,与外界贼寇联络,届时广宗之围不解,我军后路又断,岂非陷入险境?况且朝廷催促甚急,若继续围困,怕是不好交差。”
董卓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透着不屑与自信:“张角已死,再加上广宗缺粮,张梁已是案板上的鱼肉,只需困住他,不让他与外界联络,时日一久,军心自乱。至于朝廷那边,拿下张宝也是大功一件,届时自然能交代。”
那将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董卓挥手打断:“不必多言,执行军令即可。”
董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开始排兵布阵:“牛辅听令!”
牛辅连忙出列,抱拳道:“末将在!”
“你率本部人马,连同胡轸一部,共计万人,继续驻扎广宗城外。记住,只需坚守营垒,深沟高垒,切勿主动出击。”
“若张梁出城挑衅,一律不予理会,只需保持围困之势。”董卓语气严厉,眼神紧紧盯着牛辅,“我要你像铁锁一样锁住广宗,不让一只苍蝇飞出去,也不让一粒粮食运进去。”
“末将领命!”牛辅沉声应道,转身领命而去。
董卓转过身,看向华雄:“华雄听令!”
华雄出列,抱拳道:“末将在!”
“你为先锋,率五千精骑,即刻拔营,前往下曲阳。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下曲阳,打张宝一个措手不及。”董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末将领命!”华雄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就这样,随着董卓一声令下,大营迅速行动起来。
主力部队在夜色掩护下悄然北上,只留下牛辅部在广宗城外扎下深营,深沟高垒,故布疑兵,将广宗城围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