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的洛阳。
大将军府的书房中,烛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何进并没有像往日那样急躁地来回踱步,而是稳稳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枚沾着泥土的铜印。
袁绍坐在他的对面,默然不语,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本初,你看这是什么?”何进将那枚铜印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袁绍拾起铜印,借着烛光细看,沉默片刻,才开口问道:“这是……黄巾渠帅马元义的私印?”
“不错。”何进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在昨日,我在北邙山下的据点里搜出来的。不仅如此,还有几封尚未送出的密信。”
袁绍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便冷笑道:“果然是张让的人。信中言及,只要马元义在洛阳起事,‘常侍’自会命人为其开城门,以为内应。这字迹,是小黄门封胥的笔迹,绝不会错。”
何进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压低声音道:“这帮阉竖,平日里在陛下耳边嚼舌根,说我拥兵自重,想学梁冀。却没想到他们自己勾结反贼,竟想把这大汉江山卖给张角!本初,这证据若是摆在陛下面前,我看他们还如何狡辩!”
袁绍却显得异常冷静,他淡淡说道:“大将军,此时还不是时候。”
“为何?”何进瞪大了眼睛,“难道还要等他们先下手为强?”
袁绍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何进:“大将军,您看如今局势。黄巾之乱虽起,但皇甫嵩、朱儁诸将已扼守住要道,张角的主力被困广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皇宫的位置上:“张让这封信,是把柄,也是刀。但若现在就用这把刀砍下去,只怕会伤及大将军自身。”
何进眉头紧锁:“细说之。”
袁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说道:“陛下对这帮阉竖,感情深厚啊。当年陈蕃、窦武欲除宦官,结果如何?反被宦官借陛下之手诛杀。”
“如今陛下对张让等人依旧信任有加,若您此时拿着证据去告发,陛下或许会惩治几个替罪羊,如封胥之流,但张让、赵忠根基深厚,必定会反咬一口,说这是大将军为了夺权而栽赃陷害。届时,太后也会出面阻拦,大将军反而会落得个‘离间天家’的罪名。”
何进听得背脊发凉,他虽是屠户出身,但在这权力场中浸淫多年,自然明白其中的凶险。他颓然坐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袁绍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拖。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他走到何进身边,低声道:“大将军,黄巾之乱是天赐良机。您现在要做的是,借平乱之名,行扩军之实。陛下已经任命您为大将军,总督天下兵马,虽有北军五营,但这还不够。我们要组建一支真正只听命于您的私军。”
何进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此言有理!若有这样的一支私军,那些阉宦又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正是。大将军,我袁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为大将军举荐良才。待这支私军练成,洛阳的安危,便尽在大将军掌握之中。到那时,张让等人即便有通天之能,也不过是笼中之鸟,案上之肉。”
何进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铜印上。他明白袁绍的意思,现在动手,胜算不足,风险极大;但若拥兵自重,待时机成熟,便可一击必杀。
“好!”何进咬了咬牙,将那枚铜印狠狠攥在手心,“就依你之计。至于张让……”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让他再活几日,待我羽翼丰满,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袁绍躬身一拜,掩去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野望。
......
告辞离开大将军府后,袁绍回到了自己的府邸,此时,他的叔父袁隗正在府中等他。
“叔父。”得知袁隗正在等他,袁绍急忙来到会客厅,拜见叔父。
“回来了。”袁隗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
袁绍依言坐下,见袁隗面上似是有一丝喜色,不由问道:“叔父,可是朝中有什么好事发生?”
袁隗端起茶盏,浅尝一口茶汤,点了点头,说道:“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陛下听信了左丰那阉竖的谗言,已将卢植革职,用槛车押回洛阳治罪了。”
袁绍眉头微皱:“卢子干乃当世名将,广宗城破在即,为何……”
“为何?”袁隗轻笑一声,“因为卢植太‘清高’了。左丰去军中视察,本是索贿之意,卢植竟说‘我是打仗的,不是卖官的’。这等硬骨头,撞上那群阉竖,岂有不碎之理?”
“更何况,陛下想要快些取得战果,急着用张角的脑袋来安抚人心,如此一来,卢植又如何不被下狱?”
袁绍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卢植倒台,谁来接替?这广宗的仗又当如何打下去?”
“这正是我乐见其成之处。”袁隗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陛下已下诏,命董卓接替卢植,节制冀州兵马,围剿张角。”
“董卓?”袁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西凉粗鄙武夫?”
“正是。”袁隗眼中闪烁着精光,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此人虽是粗鄙,却是一把好刀。你可知他是如何得此任命的?”
袁绍摇头。
“是我举荐的。”袁隗淡淡道,“董卓早年曾入我府中为掾吏,算是我袁家的故吏。如今卢植倒了,这广宗的兵权不能落在宦官亲信手里,也不能落在皇甫嵩那种纯臣手里。”
“董卓此人,贪婪无度,有勇无谋,且与那群阉竖并无深交。让他去打张角,若是胜了,功劳是朝廷的,我们不亏;若是败了……”
袁绍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了然:“若是败了,损兵折将,动摇国本。朝廷威信扫地,到时候,无论是平定黄巾,还是掌控禁军,主动权就都在我们手里了。”
袁隗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这把刀,既是我们安插在前线的棋子,也是我们用来问路的石头。他若赢了,我们袁家有举荐之功;他若输了,正好证明这天下离了我们士族,是运作不下去的!”
“叔父高见!”袁绍起身一礼。
袁隗轻笑,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好了,我来找你,也就是和你说说这件事。”
“何进那边,你要多多上心。何进此人,虽然有些优柔寡断,但他有野心,也渴望得到我们士族的支持。这对我们来说,是很好的机会。”
袁绍郑重点头,“绍明白,叔父请放心。”
随后,袁隗嗯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不需多送,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