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逼迫与焦急

宛城,密室之内,死寂如渊。

一盏油灯置于石桌中央,灯油将尽,火苗微弱,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将这方寸之地彻底吞没。

赵弘负手立于墙边,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丝毫新任渠帅的慌乱,只有一片深沉的寒意。

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角落的阴影处,那里坐着一个身着粗布短褐的神秘人。

“朱儁的大军已经过了叶县。”

赵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斥候来报,他和皇甫嵩在颍川杀了波才,皇甫嵩留在颍川善后,朱儁的兵马不出三日就能兵临城下。加上徐璆和秦颉,我们被彻底围死了。”

阴影里,神秘人静静地站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伪装,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模糊。

他缓缓走到桌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地图上宛城的位置。

“围得好。”

神秘人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听不出丝毫紧张,“他若不来,或者来得太慢,这出戏还怎么唱?”

赵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烦躁:“先生,现在不是说这些虚话的时候。城里这十几万人,除了人多,一无粮草,二无器械。朱儁是百战名将,他若强攻,这宛城连三天都撑不住。你说要我守三个月,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强攻得逞,也不能让他轻易退去。”

神秘人拉开破旧的木凳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胡饼。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动作不紧不慢。

“赵弘,你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打赢,是‘熬’。”神秘人咽下那口干涩的食物,目光如刀般锐利,“我们要的,是让朱儁在这宛城之下,陷入泥潭。他若一拳打在棉花上,朝廷那边才会感到疼。”

赵弘眉头紧锁:“怎么熬?拿人命去填吗?”

“用人心去熬。”

神秘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城里的豪强、富户,手里藏着多少粮?把他们挖出来,分给那些快要饿死的流民。告诉他们,城破了,他们必死无疑;只有守住城,他们才能活命。把这群乌合之众,变成一群为了活命而拼命的疯狗。”

赵弘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是说,激起他们的求生欲?”

“不错。”神秘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至于军械,城外官军的尸体是最好的补给。朱儁每攻一次城,留下的尸体和丢弃的攻城器械,就是你的战利品。你要让他觉得,宛城就像一个吞人的怪兽,吃掉他的人,吐出骨头。”

赵弘沉默了。他在计算这个计划的可行性。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消耗战,用的是人命,耗的是朝廷的耐心。

“这只能拖延时间。”赵弘沉声道,“朱儁若发现强攻无果,转而围而不打,断我粮道,不出一月,城内必乱。”

“他不会,也不能。”

神秘人站起身,走到赵弘身边,俯下身,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因为朝廷不会给他时间。皇帝现在急着要功劳,要平叛的捷报来安抚天下人心。朱儁若久拖不决,朝廷的责难就会像雪片一样飞来。为了应付朝廷,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他必须不断地攻城,不断地制造‘战果’。”

赵弘听得心头一震,他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险恶。

“你是说,利用朝廷的急功近利,逼迫朱儁不断地送死?”赵弘的声音有些干涩。

“正是。”

神秘人眼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芒,“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场仗变成朱儁的噩梦,让朝廷的国库因为这场战争而空虚,让朝廷为了打赢这场仗,不得不把手伸向地方的口袋,不得不向地方低头求援,到那时……”

神秘人顿了顿,直起身子,看着赵弘,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时候,地方势力就会趁机坐大,朝廷的威信就会一落千丈。赵弘,你守的不是一座城,你守的这三个月,流出来的每一滴血,都是汉室江山的命。”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赵弘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与焦躁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疯狂。

他抓起桌上的胡饼,狠狠地咬了一口,干硬的碎屑掉落在衣襟上。

“好!”

赵弘将那块胡饼咽下,声音低沉而有力。“既然如此,那我就把这宛城,变成朱儁的坟墓,朝廷的噩梦。”

他走到密室门口,手握住冰冷的铁门环,回头看了神秘人一眼。

“先生,我若没能守住,我的妻儿……”

神秘人站立在阴影里,声音飘忽而冰冷:

“你的妻儿,无需担心,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好。”

赵弘不再言语,猛地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密室重归黑暗,只剩下那盏油灯,在空荡的石室里摇曳着微弱的火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顽强地燃烧着。

......

中平元年(公元184年)秋,冀州通往洛阳的官道上。

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萧瑟的秋风卷起官道上的枯叶与尘土,打着旋儿扑向路旁枯黄的荒草。

一辆孤零零的囚车正在这条通往西京洛阳的官道上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这帝国沉重的喘息。

铁链在寒风中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惊飞了路旁枯树上几只寒鸦。

卢植坐在颠簸的囚车里,手脚皆被沉重的桎梏锁死,官袍早已被磨得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与干草屑。

他没有像寻常囚徒那样蜷缩在角落,而是挺直着脊背,目光透过木栏,望着眼前这条通往洛阳的官道。

官道两侧,原本应该是秋收的时节,此刻却只见一片荒芜。

田地里长满了杂草,偶尔可见几具无人掩埋的尸骸,被乌鸦啄得只剩下枯骨。远处的村庄大多已成废墟,断壁残垣间透着死寂。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卢中郎,歇会儿吧。”

押送的校尉骑在马上,有些看不下去地侧过头。

他虽奉命行事,但对这位曾威震北疆的名将,心中终究存着几分敬意,“前面就是黄河渡口了,到了那儿,给您弄碗热水喝。”

卢植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多谢。只是这沿途景象,比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更让人心寒。”

校尉叹了口气,没有接话。他明白卢植的意思。战场上的死,是为了生;而眼前的死,却是彻底的绝望。

半个时辰之后,囚车继续前行。

路过一个小镇的废墟时,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从断墙后探出头来,手里紧紧攥着发黑的草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囚车上的卢植。

在他们眼中,这位曾经的朝廷重臣,或许和那些烧杀抢掠的乱兵并没有什么不同。

卢植看着那些孩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想起自己在广宗城下,为了减少士兵的伤亡,为了不让更多无辜的百姓卷入战火,才选择了围而不攻,等待张角自溃。

他以为自己在保全性命,无论是士兵的,还是百姓的。可到头来,他却被冠以“逗留不进”的罪名,被那昏聩的皇帝一道圣旨,贬为囚徒。

“固垒息兵,以待天诛……”

卢植低声念着左丰在朝堂上那句致命的谗言,眼中闪过一丝自嘲,“左丰啊左丰,你说我等着老天去收拾张角。可你又怎知,若我强攻广宗,死的何止十万军民?这天下,早已病入膏肓,哪还有力气去挥刀?”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广宗城下的景象。那高耸的营垒,深挖的壕沟,还有正在日夜赶制的云梯……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等城内粮尽,便可兵不血刃地拿下。那时,他距离成功,不过咫尺之遥。

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泡影。他被调走了,取而代之的会是谁?董卓?还是皇甫嵩?不管是谁,朝廷既然已经对他失去了耐心,接下来的战事,恐怕只会更加惨烈。

“卢中郎……”校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听说朝廷已经派了董卓去接替您。这……”

卢植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怒,随即化为深深的无奈。

“董卓……”他喃喃自语,“西凉铁骑,悍勇无匹,却也残暴嗜杀。他若去广宗,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他不怕死,也不怕被冤枉。他怕的是,他这一走,河北的百姓,又要遭殃了。

囚车驶过一段崎岖的路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卢植的手腕被铁镣磨得生疼。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死死抓着木栏,指节泛白。

“朝廷急啊……”卢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沙哑而低沉,“陛下急着要捷报,急着要平乱,急着要安抚天下人心。可他却不知道,这天下之乱,不在黄巾,而在朝廷之上的那一片乌烟瘴气。”

“他以为换个人就能破局,却不知道,这局,已经无可救药了。”

风更大了,卷起漫天黄沙,迷住了人眼。囚车在风沙中缓缓前行,像是一叶孤舟,在即将崩塌的大厦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卢植重新闭上眼,不再看这荒凉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