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挣扎和蛰伏

凉州,金城。

金城太守府的后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北宫伯玉的叛军像一群闯入羊圈的饿狼,短短半日,金城郡的天便塌了半边。

韩遂被软禁在昔日自己处理公务的书房内,窗外几步一岗,全是羌胡士兵那带着腥膻味的皮甲身影。

他透过窗棂的缝隙,能清晰地看到后院门口,一队叛军正押解着他的妻儿老小,幼子的哭喊声被压抑在喉咙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韩从事,想清楚了吗?”

北宫伯玉粗暴地推门而入,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溅着尚未干涸的血点,手里还提着一枚官印——那是护羌校尉泠征的印信。

他将那染血的印信狠狠砸在韩遂面前的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看外面,”北宫伯玉狞笑着,手指向门外,“金城太守陈懿的人头就挂在城楼上,还有那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士族,半个时辰前还跟我讲什么仁义道德,现在都成了刀下鬼,血流满了街道。”

“韩遂,你是金城的名士,只要你点头,这金城乃至整个凉州的兵马都归咱们兄弟管。你若是再敢推三阻四,下一轮被砍头的,就是你韩家满门!”

韩遂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着衣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看着案几上那半截染血的官印,那是汉家朝廷的尊严,此刻却被踩在叛军的脚底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痛苦地闭上眼。

北宫伯玉冷哼一声,甩袖而去,厚重的门板再次被关上,将韩遂与他的家人隔绝在两个绝望的世界里。

夜幕降临,金城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恐怖之中。

叛军在城中大肆劫掠后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凄厉惨叫,提醒着这座城池的易主。

韩遂在黑暗中枯坐,双眼布满血丝,他在权衡,在挣扎。

士人的气节与家族的性命,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低眉顺眼的奴仆端着一盏茶水走了进来。

这是北宫伯玉安排的监视者,韩遂对此心知肚明。

那奴仆低着头,双手颤抖着将茶盏放在案几上,动作笨拙得有些异常。

“从事,请用茶。”奴仆的声音细若蚊蝇。

韩遂没有理会,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黑暗的角落。

那奴仆放下茶盏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退下,而是趁着整理托盘的瞬间,手指微微一松。

一枚铜制的印绶从他的袖口滑落,“当啷”一声,掉在了韩遂脚边的木地板上。

韩遂下意识地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印纽上盘踞的螭虎纹路,在昏暗中散发着威严。

这不是普通的私印,这是天子私印——“赤帝行玺”!

当年,他的父亲收到过印有这个私印的诏书,因此他才能一眼认出来。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那奴仆迅速弯腰去捡,指尖却在触碰到印绶的瞬间,极其隐蔽地将一张折叠得极小的布帛塞进了韩遂垂下的衣袖中。

“从事,夜深露重,保重身体。”奴仆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韩遂浑身一震,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奴仆。

那张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脸上,一双眸子却炯炯有神。

奴仆捡起印绶,重新塞回袖中,然后端起托盘,转身快步离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遂僵硬地坐在原地,直到房门再次被关上,确认四周无人窥视,他才颤抖着手,从袖中摸出了那张布帛。

布帛上的字迹极小,却苍劲有力。

“今凉州糜烂,卿可暂且屈身事贼,待时机成熟,收拢兵马,肃清叛军。若事成,当入朝为公卿。”

这是一道密令,一道让他假意投诚,实则借刀杀人的密令。

韩遂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张布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北宫伯玉那张狰狞的脸,闪过被押解在后院的妻儿,闪过陈懿那颗挂在城楼上死不瞑目的头颅。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的痛苦与挣扎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这不仅仅是一道密令,更是一张卖身契,一张让他彻底告别士人身份,踏入无间地狱的通行证。

他来到烛火前,趁着屋中无人,迅速将那布帛引燃,等到布帛燃尽,方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站在那里沉默良久,他才转过身,端起案几上那盏尚有余温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有些苦涩,却让他躁动的血液渐渐冷却下来。

“来人!”韩遂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清朗。

门外的守卫推门而入,警惕地看着他。

“去告诉北宫将军,”韩遂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就说韩遂想通了。我要见他,有要事相商。”

......

武威郡,姑臧城,一个偏僻地界不起眼的小宅子中。

“先生,我们的暗子将东西送回来了。”和贾诩一起返回西凉的那个壮汉拿着一枚小小的铜印来到贾诩的身边,将那铜印交给了他。

“看来,一切顺利。”

贾诩接过铜印,放在手中把玩着,这枚铜印,不是“赤帝行玺”又是什么!

“先生,那韩遂真的会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壮汉看着贾诩,问道。

贾诩抬头看了看他,嘴角微挑,“他会的。”

“他没的选。”

随后,他又吩咐那壮汉道:“车儿,把这东西熔了吧。”

壮汉(胡车儿)微微一怔,随后则是压低声音,小心地说道,“先生,这可是天子私印,拿去熔了,是否有些不好?”

“留着它,终究是个祸害。”贾诩淡淡地说道。

“这件事,你亲自去做,不要假借他人之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胡车儿面色一肃,抱了抱拳,“喏!我这就去做。”

随后,他接过贾诩手中的铜印,迈开大步,转身离去。

贾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幽深,这时,一阵凉风吹过,卷起了一层薄土。

“黄巾,凉州,这棋盘中的落子,又多了一处呢。”

傍晚,胡车儿完成任务回来之后,趁着城门未关,贾诩便让他乔装打扮一番,二人一起离开了姑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