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县大营。
牛辅身死的噩耗传回,营帐内一片死寂,连烛火都仿佛被这绝望的气息压得摇曳不定。
李傕坐在那里,脸上尽是颓然之色,他用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
“树倒猢狲散……我们散了吧,各自带着亲信回凉州,或许还能留条性命。”
“回凉州?说得轻巧!”
郭汜猛地将酒爵砸向案几,酒液四溅,浸湿了衣摆。
“王允那老儿连蔡邕都不放过,又怎会放过我等凉州人?”
“若弃了兵权,我们便不过是待宰的羊羔!回去的路上也必会有重重关卡在那儿等着!”
“可若不散,难道在这等死不成?”张济看向郭汜,皱眉反驳着。
一时间,帐内如同炸开了锅,有人在附和李傕想逃,有人在咒骂王允心狠手辣、斩尽杀绝,也有人想要绝地反击、抗争到底。
争吵声几乎掀翻帐顶。
而就在这混乱吵闹声中,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声音不大,却被李傕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循声望去,只见讨虏校尉贾诩倚着柱子,手中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一枚玉佩,神色淡然得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那枚玉佩,正是多年前他从洛阳离开,带去凉州的那一枚。
见贾诩这般淡然,李傕心头一动,他猛地站起身来,拨开人群大步上前,来到贾诩身边站定。
他看着贾诩,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颤抖却带着几分凶狠:
“文和!如今大伙儿都要死了,你倒还有心思笑?你若有好主意,便直说!若没有,也莫要在这冷眼旁观!”
他的声音落下,帐内吵闹的声音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也齐齐聚集到了贾诩的身上。
贾诩神色未变,只是用平静的目光扫过李傕那张因恐惧和焦急而扭曲的脸,又一一掠过帐内每一个惊惶的将领。
他理了理衣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
“想回凉州?但诸位可曾想过,若是弃了这数万大军,我等不过是寻常百姓。”
“路上一个亭长,半队官兵,就能将诸位捆了送去长安邀功。王允正愁找不到借口杀尽凉州人,诸位这是自己把脖子送去了他的刀口上。”
“那你说怎么办?”
郭汜眉头一皱,质问开口,继续说道:
“难道反了不成?长安有吕布,有坚城,又有并州军,我们这点人,能做什么?”
贾诩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横竖是个死,何不搏一把?”
他转身面对众人,语气不容置疑地继续说道:
“王允逼得越紧,就越要抱团取暖。否则便会被各个击破,死无葬身之地!”
“而且,此去长安,我们也不是孤军作战。只需在沿途收拢四散的西凉旧部,汇集各路人马,打出‘为董公报仇,清君侧’的旗号,随手便能拉起十余万大军!”
“等兵临长安城下,城里还有那些怕被清算的旧部做我们的内应。如此一来,拿下长安、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并非没有可能!”
帐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李傕死死盯着贾诩,嘴唇紧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上佩剑的剑柄,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时,张济犹豫着开口,问道:“文和先生,若按你说的,我们胜算几何?”
贾诩背着手,神色淡然道:
“胜算几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不如此,必死无疑;反之,至少还有条活路。就算不胜,到时候再回去凉州,也为时不晚。”
“不过,是回凉州还是去长安,还得看诸位将军怎么选。”
听到贾诩这么说,李傕眼中血丝更甚,沉默良久,他突然仰天一笑,笑声凄厉。
“好!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把!文和,就按你说的办!沿途收拢兵马,直取长安!”
听到李傕这么说,帐内的诸将也渐渐变得义愤填膺,群情激昂了起来。
既然逃走会死,不逃也会死,那何不放手一搏!
反攻长安,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看着帐中诸将的情绪渐渐被调动起来,贾诩站在阴影里,嘴角的笑意不减。
去吧,把长安搅得天翻地覆吧。
乱起来的长安,才是最好的长安。
......
庐江,陆氏祖宅。
厅堂正中,陆康身着素色深衣,须发皆白,此刻正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盯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残破地图。
他刚刚得到了一份来自长安的确切消息。
逆贼董卓已伏诛,王允司徒执掌朝政,天子刘协重见天日。
“天佑大汉,天佑大汉!董卓死了!陛下终于脱困了!”
陆康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又似是下定了决心,他猛地转身,看向堂下站立的侄孙陆逊,说道:
“伯言,我欲前往长安,辅佐陛下重振乾坤,不知你意下如何?”
陆逊今年年方十岁,身量未足,面容尚显稚嫩,但那双眸子却清澈深邃,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叔公,董卓虽死,然朝中豺狼未尽,长安恐依旧难安。”
陆康眉头微蹙,显然对陆逊的这番话颇感意外。
“伯言,你此言何意?董卓乱政,天下共愤。今逆首已除,正是我等汉臣奔赴长安、辅佐幼主重整河山之时。难道你还怕那残余的凉州军阀不成?”
陆逊抬起头,目光直视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这几日,他听府中幕僚议论纷纷,皆言长安局势诡谲莫测。
李傕、郭汜等董卓旧部拥兵自重,王允虽掌权却手段激进,这看似拨云见日的局面,实则暗流汹涌。
“叔公。”陆逊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恳切。
“孙儿以为,董卓之死,不过是换了一群乱臣贼子罢了。那李傕、郭汜,皆狼子野心之辈,岂会甘心受制于王司徒?”
“长安城内,兵戈未息,权斗正酣。此时前往,若非手握强兵,便是待宰羔羊。”
陆康脸上的激动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严厉。
他一生恪守忠君之道,视名节如生命,此刻在晚辈面前,更不容许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动摇人心。
“荒谬!”
陆康沉声道,袖袍一挥,训斥道:“为人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蒙尘,我若畏首畏尾,贪恋庐江这一隅安逸,岂非愧对列祖列宗?”
“伯言,你年纪尚小,只读些兵法韬略却是不够,忠义二字亦应牢记于心!”
陆逊心中一急,连忙辩解道:
“孙儿并非劝叔公背弃君父,而是审时度势。”
“若叔公此时前往长安,无异于羊入虎口,非但不能辅政,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届时,庐江陆氏一门老小,又该何去何从?”
“你!”
陆康厉声喝止,脸色已然涨红。
“我陆氏世受皇恩,岂能因一己私利,便对朝廷的危难视而不见?即便长安是龙潭虎穴,我也当去走上一遭!”
看着叔公那副决绝而固执的神情,陆逊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知道,在这位老臣心中,忠君的信念早已根深蒂固,任何理性的分析在那股悲壮的忠诚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厅堂内陷入了一阵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
陆康看着眼前这个早智的侄孙,心绪复杂。
平心而论,他明白陆逊所言非虚,所以长安这一行,他只会孤身前去。
但他也不愿陆逊小小年纪,便失去了内心中对礼法和气节的追求。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陆逊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几分,语重心长地说道:
“伯言,你还小,且留在扬州潜心向学,修身养性。往后,我庐江陆氏,还要仰仗你们。”
陆逊闻言,心中不由一紧。
他垂在袖下的手也不由握起,叔公的意思,他明白了。
叔公这是要自己一人前去长安,以全陆氏忠义之名。
同时他也是在告诫自己,往后家族的命运要交在自己的手中,往后更应该修身养性,知礼而有节。
想到这里,他不由垂下眼帘,深深一揖。
“孙儿,谨记叔公教诲,必不负叔公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