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春末,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燥热。
厚重的宫墙将风挡在外面,未央宫的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仿佛一座巨大的熔炉,将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王允立于未央宫门前,一袭深青色的朝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他微微垂首,目光看似恭敬地落在脚下的青砖上,实则透过眼帘的缝隙,死死盯着宫门外那条漫长的御道。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
为了这一天,他隐忍了太久。
从董卓入京,废少帝,立献帝,到毒杀太后,暴行累累。
王允表面曲意逢迎,甚至不惜将皇家珍宝献于董卓以取信,实则在暗中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网。
他知道,要除掉这个权倾朝野的巨奸,仅靠一腔忠愤是不够的,必须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东西,包括董卓身边那把最锋利的刀——吕布。
宫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
沉重的车轮碾压着青石板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是董卓专属的“金根车”。
车驾未至,一股浓烈的腥膻之气已随风飘来,混合着血腥与牛羊肉的膻味,粗暴地侵入这本该庄严肃穆的汉家宫阙。
车帘微动,一只穿着锦绣官靴的大脚踏了出来。
董卓下了车,并没有立刻走向大殿,而是站在宫门前,眯着那双浑浊却凶狠的眼睛,环视四周。
自从上次因小事掷戟刺伤吕布后,他便愈发多疑,出入皆有重兵护卫,甚至在朝堂之上也暗藏甲胄,以防不测。
他身形高大魁梧,常年习武的底子让他即便步入中年也未显臃肿,只是那股由内而生的暴戾之气,使他看起来像一头随时会择人而噬的雄狮。
“陛下病体如何了?”
董卓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快步上前,躬身道:
“回太师,陛下昨日病愈,今日精神尚佳,正于殿内等候太师。”
董卓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入宫门。
“义父。”
一声低沉的问候在董卓身侧响起。吕布一身银甲,手持方天画戟,守在门口。
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董卓,右手紧紧握着戟杆,手心发汗。
董卓没有留意到吕布的异样,他停下脚步,拍了拍吕布的肩膀,力道之大,震得吕布身形微晃。
“奉先,今日守卫周密些,莫要让宵小之辈惊扰了陛下。”
“喏!”
吕布抱拳应喏,看着董卓越过自己一步步进入长廊。
心中的紧张和复杂也越发浓重。
他闭了闭眼,压下了纷乱的思绪,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王允那句“将军姓吕,本非骨肉,且卓掷戟之时,岂有父子之情?”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吕布脑海中回荡。
是啊,他们之间,哪来的父子之情,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董卓带着一行人进入宫阙,穿过长长的回廊,越走越深。
丹陛两侧,肃立的卫士们绷紧起神经,屏住了呼吸,手按压在刀柄之上,气氛显得无比压抑。
未央殿内,汉献帝刘协端坐于龙椅之上,年仅十岁的他,面色苍白,双手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眼中也充满了恐惧和慌张。
大殿的阴影处,士孙瑞等忠臣也已手按剑柄,只待一声令下,蓄势待发。
这时,董卓昂首阔步,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他在大殿门前站定,正欲迈入大殿门槛,突然,异变陡生!
“奉诏讨贼!董贼受死!”
一声暴喝如晴天霹雳,打破了宫城的死寂。
殿门侧翼的阴影中,早早便埋伏在此的骑都尉李肃,手持长戟,如猛虎般扑出。
他眼中布满血丝,将全部力量灌注于双臂,朝着董卓的胸膛,狠狠刺了过去!
这一击又快又狠,但董卓反应也十分迅捷,他猛地一侧身,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李肃的长戟划破了董卓胸前的外服,尖锐的戟尖却被董卓身上的软甲挡住,没能伤到他分毫。
“啊!——”
董卓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魁梧的身躯踉跄后退,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挥舞着逼退了李肃。
“奉先何在!给我杀了他!”
生死悬于一线,董卓发了狠,李肃竟有些招架不住。
但他知道,若让董卓挣脱出去,外面的西凉兵顷刻间便会冲入。
因此,今天一定要让他死在这里!
这时,吕布听到董卓的吼声,提起方天画戟,快步冲来。
他大吼一声,手中那柄沉重的方天画戟带着千钧之力,自上而下,狠狠劈下!
“奉诏,讨贼!”
这一戟,正中董卓头颅。
董卓浑身一震,满脸不敢置信。
“为,为何......”
他的嘴角流出鲜血,瞳孔也渐渐涣散。
眼前出现光怪陆离的景象,似是这一生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就结束了吗?”
“是啊,结束了。”
随着他的身躯轰然倒地,他身后的十几名亲兵也尽数被杀。
一个时代,也因此落下了帷幕。
见到这一幕,王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从大殿内疾步走出,高举手中的诏书,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奉陛下诏!董卓已死!诛杀城中恶党!”
随着这一声令下,在吕布麾下并州军的协助之下,王允开始对长安城内董卓残党展开清洗。
这一日,董卓的弟弟董旻、侄子董璜都在第一时间被斩杀,留在长安城内的董卓心腹党羽,以及凡是被认定为是“逆党”的,基本都被下狱处死。
一时间,长安城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如此景象,非但没有引起城中的恐慌,在听闻国贼董卓被除后,长安城上下反而开始载歌载舞,一派喜气洋洋。
......
董卓身死的消息很快传出,身在陕县的牛辅只感觉自己的世界塌了。
他不再是那个手握重兵、威震关东的中郎将,而是一只被剪断了翅膀、困在笼子里的惊鸟。
军帐内,牛辅枯坐在虎皮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半只没动过的烤羊腿。
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因为恐惧。
“中郎将,探子回报,王允已经总揽大权,他虽口头赦免了我等,但……”
亲信李傕站在帐下,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牛辅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惊恐,声音中也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王允那老贼派大军杀过来了?还是吕布带着并州狼骑杀过来了?”
李傕上前一步,抱拳道:
“将军,探子说,长安城内正在大赦,但…...赦书并没有下发到我军中,王允似有迟疑。”
“迟疑?”
牛辅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龟甲,扔在案上。
“他不是迟疑,他是在磨刀!他在等我们自乱阵脚!”
牛辅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
他是董卓的女婿,是凉州军中仅次于董卓的二号人物。
王允和吕布,绝不会容他活命。
如今董卓身死,他唯一的倚仗没了,恐惧就像毒蛇一样开始一点点地啃噬着他紧绷的神经,让他越发焦躁不安。
这些日子里,为了壮胆,牛辅甚至做了一件极其荒唐的事——他在军营里设了一个“神坛”。
李傕前来汇报的时候,帐外,几名巫师正在作法。
锣鼓声震天响,试图驱散那看不见的煞气。
牛辅挥手让李傕退下,转而找来他在几天前特意请来的一位相面师。
他让相面师坐在他的对面,指着自己的脸,急切地问道:
“你看我面相,近日可有血光之灾?”
相面师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将军印堂发黑,恐有内忧。”
“内忧?”
牛辅目光一凝,“你是说,我的部下会背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