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三月。
在李傕郭汜劫掠颍川,被孙坚埋伏溃逃长安之后,张济和贾诩用于垫后的一万多兵马,也离开了河南尹,安全回到了陕县。
而这时,南方,庐江郡,舒县。
在被袁术主力施压围困了长达三月之久后,这座坚城,终于从内部寸寸瓦解。
这天夜里,城中大户赵府的内宅,家主赵弘正搂着小妾喝酒嬉闹。
突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夺”的一声,射到了堂屋的窗棂上。
门外的家丁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扭过头去,愣了一会儿才拆下箭书送到了赵弘的面前。
赵弘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面如土色。
“初平二年三月,私吞军粮三千石。五月,挪用修缮城墙款项五万钱。十一月,族中子弟强占良田,杀人灭口。初平三年......”
这一桩桩一件件罪证罗列下来,赵弘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寒。
这信上不仅列出了他赵家犯下的重罪,甚至连藏匿赃款的地点以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写得一清二楚。
“该死的,来人!快去给我查,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
就在同一时刻,城中另外几家颇有影响力的豪强——钱家、孙家、李家,也都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每一封信,都精准地揭开了收信人最见不得光的伤疤,字字见血,句句诛心。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豪强圈子里蔓延。
有一日,在一次宴会上,有人隐晦地提到了密信之事。
众人惊恐之余,发现了一个共同点:写这些信件的人不仅知道他们的秘密,手里还有不少铁证!
“这……这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钱家主声音发抖。
“我让人去查,却什么都没查到。”赵弘眯着眼睛,握着酒觞的手用力收紧。
李家家主沉吟片刻,说道:
“这人手眼通天,能在重重封锁下把信送进我们府里,可见其背后的力量有多么可怕。”
“是啊,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想要做什么?”李家主绝望地问。
众人也是叹了口气,沉默一会儿后,赵弘突然开口道: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袁公路?”
众人一惊,“什么?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
赵弘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继续说道:
“袁公路坐拥汝南、南阳、颍川三郡,如今又新得了扬州五郡,兵强马壮,庐江孤立无援,也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投诚于他呢!”
赵弘说完,钱家主附和道:
“唉!当初我就觉得陆公的做法太过迂腐。如若不然,我庐江郡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听他这么说,在座的其他人也是纷纷叹了口气。
而后,李家主接过话茬,说道:
“诸位,也别唉声叹气了,且说说如今该怎么办吧?”
李家主的话音还未落下,有一侍从突然从屋外跑来,手里还拿着一支羽箭,那羽箭上同样绑着一封帛书。
“家主!刚刚又有人射了一张帛书进府!”
闻言,在场的众人都是一惊。
他们纷纷起身,来到了作为东道主的李家主身边。
李家主也没废话,迅速将那一封帛书展开。
只见那帛书上只写着一行字:
“想要活命,囤粮,制造恐慌。”
看完这行字,众位家主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沉默片刻,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决然。
后来,他们没有令人失望。
果然开始利用手中的财富和影响力,在城中散播谣言,制造混乱。
同时,他们也开始故意大肆收购粮草,哄抬粮价。这导致市井之间,米价飞涨至万钱一石。
如此高昂的粮价,让城中的百姓一片哗然,叫苦不迭。
陆康在府衙中听闻变故,急得须发皆张。他深知,若不制止,民心先于城墙崩溃。
他提笔欲写榜文,严查粮价,可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太守,何不下令抄没这些奸商,以正视听?”
主簿在一旁焦急地建议。
陆康苦笑着放下笔,目光中透着深深的无奈:
“不可。城外袁术大军压境,我军粮草半数仰仗这些豪强供给。若我此刻动手,他们毁粮断供,三军必乱。我杀一人,却失全城矣。”
主簿面色发苦,问道:
“那,太守,就任凭这粮价继续涨下去?”
陆康抬头看向他,说道:“粮仓尚有不少存粮,便先开仓放粮,用那些存粮来稳定粮价!”
“喏!”
主簿领命而去。
当天下午,随着太守府开仓放粮,舒县的百姓总算松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事情缓和,这天夜里,城北的两座粮仓突然失火,浓烟滚滚,大火随风蔓延,很快便将整片粮仓都吞噬其中!
陆康得到消息的时候,如遭雷击。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咬了咬牙,派人去调查粮仓失火之事,没想到得到的结果竟然是意外!
“意外!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是意外!”
太守府的正堂中,主簿带着这几天的调查结果来找陆康,陆康怒火中烧。
“给我继续查!一定有人在暗中捣鬼!一定要将这个人揪出来!”
就在这时,钱家家主来到了太守府,侍卫通传之后,陆康召见了他。
钱家家主来到大堂上,对陆康躬身一礼,说道:
“太守,下官有事向您汇报。”
“何事?”
“这封密信是几天之前,不知是谁射入我的府中。”
钱家家主恭敬地递上了手中的密信,然后便退到了一旁。
陆康展开密信之后,眉头也是一皱。
“赵弘?是他?”
随后,他看向钱家主,目光里也带上了一丝探究。
“钱督邮,这件事事关重大,你可有证据?”
钱家主拱手道:“回禀太守,这些天我依照太守府的调查令走访粮仓附近的乡里,找到了几名证人。”
“这些人供词和信中所言一般无二,下官也是因为这封信才去调查赵弘,随后果然有所发现!”
随后,钱家主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证词和证据交给了陆康。
陆康查阅一番之后,也是一惊,愤怒地一拍桌案,怒道:
“赵弘好大的胆子,他竟敢纵火烧毁粮仓!”
随后,他看向钱家主,语气稍缓:
“钱督邮,既然人证物证俱全,你这便带兵去赵家拿人!”
“务必要将赵弘抓来!我要亲自审问他!”
“喏!”
钱家主抱拳一礼,领命而去。
很快,他便带着一队郡兵包围了赵家庄园。
“赵弘通敌,烧毁粮仓,其罪当诛!”
“赵家上下皆是反贼,全部拿下,格杀勿论!”
随着这一声令下,赵家上下鸡飞狗跳。
陆康也没想到,钱家主竟然会假传太守令,带着那些不明就里的郡兵到了赵家便是大开杀戒。
这一天,赵家庄园之内,血流成河。
当陆康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他颓然地坐下,整个人都显得苍老了许多。
他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这位钱督邮平日里表现的恭良谦卑,正直无私,今日为何会做出这等事来!
他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然而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这天晚上,赵家被屠戮的消息传到了韩府,这是舒县东城守卫统领韩军侯的府邸。
“呜呜,夫君,我家中之事,你最是清楚,父亲虽贪墨些钱粮,却也绝不敢做出这等事来!”
韩军侯的夫人得知父亲赵弘被污蔑,全族遭屠戮,痛哭不已。
韩军侯与夫人伉俪情深,最是看不得佳人落泪,如今老丈人一家之事也确有蹊跷,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夫人,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谁也没有想到太守竟然会如此激进!”
赵家女泣不成声:
“夫君,太守不分青红皂白便杀我全家,分明是因为他平日里和我父亲最是不睦,如今城中缺粮,粮仓失火找不到真凶便将罪责推到我父亲头上,以此立威!”
“这......”
韩军侯一阵语塞,一时间,他竟觉得自己夫人所言有些道理。
“我还听闻,如今庐江落到这般境地,都是太守一意孤行,非要与袁公作对,袁公拥立少帝复辟,本是大义之举,太守却为了自己的官位不肯归顺,实乃不忠不义......”
“嘘!”见自家夫人这样说,韩军侯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打断:
“夫人慎言!这话可不能说!”
“哼!有什么不能说!他敢做还不敢当吗?”
“我一家皆死于他手,他想杀我,也便杀了便是!我也不想活了!呜呜呜呜......”
赵家女悲愤欲绝,在韩军侯怀中痛哭不止。
见状,韩军侯开始柔声安慰怀里的人,说道: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明天就去太守府将这件事问清楚!定要给岳丈讨回公道!”
“夫君,事已至此,还有何公道可言?”
“如今我赵家一片狼藉,有些东西或许已经摆在太守桌案上也说不定。夫君,以前父亲得到的好处我们也没少拿,你说......”
闻言,韩军侯身体也是一僵,该死的,如果真如赵家女所言,那他这些年和赵弘一起贪墨军款、军粮的事,岂不是也要东窗事发了!
“那,那夫人你说该如何是好?”
他咽了咽口水,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慌乱。
沉默一会儿,赵家女握住了他的手,低声说道:
“不如,去投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