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
太师府的书房内,烛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董卓坐在宽大的虎皮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他的面前,跪着一个抖如筛糠的家仆,那是司隶校尉黄琬府里负责采买的下人。
“说!若是有一句假话,本太师现在就剥了你的皮!”
董卓的声音低沉,像是一头正在磨牙的恶狼。
那家仆哭喊着磕头,额头撞得鲜血淋漓。
“小人不敢欺瞒太师!是……是黄校尉和尚书杨瓒!他们……他们写了一封血书,藏在竹简夹层里,准备连夜送出城去!”
“送给谁?”
“给,给袁术!”
家仆的声音带着哭腔,继续说道:
“他们说,袁术拥立少帝复辟,乃是天命所归。他们要在长安城里做内应,只等袁术的大军兵临城下,便打开宣平门,击杀太师您,迎接少帝回宫!”
“砰!”
董卓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那坚硬的楠木桌瞬间四分五裂,酒爵、文书撒了一地。
“好!好一个黄琬!好一个杨瓒!”
董卓那双虎目之中瞬间布满了血丝,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怕关东的诸侯,更不怕袁术!
但他最恨这种“背后捅刀子”的背叛!
“来人!”
董卓的咆哮声瞬间撕裂了长安的夜空。
“把黄琬、杨瓒及其同党,给本太师抓起来!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随着这一声令下,杀戮,开始了。
这不是一场有预谋的清洗,而是一场失控的暴怒。
身披黑铠的甲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黄琬、杨瓒等人的府邸。
刀光剑影之下,哭喊声、求饶声、痛骂声交织在一起。
这一夜,长安城变成了修罗场。凡是与黄琬有往来的大臣,凡是被怀疑对汉室还有忠心的士族,无论老幼,无论官职高低,只要董卓的名单上有名字,统统被拖出家门,斩首示众。
鲜血顺着长安的青石板路流淌,汇聚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而在距离太师府不远的司徒府内。王允正站在庭院中,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声,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司徒……”
心腹仆人也吓得脸色惨白。
“黄校尉他们……他们竟然想联络袁术……这……”
王允脸色铁青,他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他并不知道黄琬有这个计划。
或者说,他知道黄琬激进,但没想到竟然激进到了这种地步。
看着同僚一家家被灭门,王允心中充满了恐惧,但也有一丝侥幸。
幸亏他没有参与这个“里应外合”的计划!
幸亏他一直主张“徐徐图之”!
在这一场疯狂的清洗中,王允因为“不够激进”,反而成了漏网之鱼。
他看着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黄琬死了,朝中忠于汉室的力量被清洗了一大半,但他还活着。
只要他活着,这大汉的天,就还没彻底塌下来。
......
陕县,校场。
风卷残云,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牛辅站在点将台前,手里紧紧攥着那道刚刚从长安快马送来的军令。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作为董卓的女婿,他深知此刻这道命令的分量。
就在昨夜,长安城内血流漂杵。
黄琬、杨瓒等士人被清洗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陕县,伴随着的还有从长安发出的那篇“刘辩已死,袁术拥立假帝,意图谋逆”的檄文。
牛辅知道,老丈人这次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
“呼……”
牛辅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打开了手中的竹简。
董卓那熟悉的、狂草般的字迹映入眼帘。
“即刻遣李傕、郭汜、张济,率精骑东出,踏平洛阳,诛杀伪帝!若不成,提头来见!”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赤裸裸的杀意。
牛辅的手微微发抖。
李傕、郭汜、张济,这三位校尉是他麾下最锋利的刀,也是西凉军中最凶狠的狼。
若是把他们全派出去,陕县的防守将变得空虚,万一关东联军从其他路杀来,他牛辅就是案板上的肉。
但若是不派,长安那位暴怒的太师,恐怕会先派刀斧手来砍了他的头。
“传李傕、郭汜、张济!”
牛辅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对着台下嘶吼道。
声音有些变调,但他也顾不上这些了。
片刻后,三员虎将大步流星地走上点将台。
李傕眼神阴鸷而锐利,郭汜满脸横肉透着煞气,张济则显得沉稳老练。
三人身上的铁甲撞击声,听得牛辅心惊肉跳。
牛辅扫视三人一眼,吩咐道:
“袁术拥立伪帝,实乃谋逆!太师有令,命你三人,即刻点齐两万西凉铁骑,三万精锐步卒,东出函谷关,直取洛阳!”
牛辅话音落下,三人上前一步,纷纷抱拳行礼,接下了命令。
牛辅看着他们,语气严肃,“尔等切记,此去,自函谷至关东,凡有阻我大军者,城池尽毁,寸草不生!”
“待尔等兵临洛阳城下,不必留情,坚壁清野,荡平逆党,鸡犬不留!”
“喏!”
李傕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自从离开西凉之后,他有很久没有参与大战了。
就这样,半个时辰后,陕县大门轰然洞开。
李傕一马当先,郭汜、张济分列左右。
五万西凉精兵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咆哮着冲出了函谷关。
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那股令人窒息的煞气,直扑洛阳而去。
......
与此同时,南方。
冬夜的寒风如刀,割碎了江面上弥漫的薄雾。
宽阔的江面仿佛一条幽深的巨壑,吞噬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水流拍打船舷的沉闷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枭鸟啼鸣。
然而,就在这看似死寂的水域中,一股庞大的力量正在黑暗中悄然涌动。
放眼望去,江面上帆樯如林,连绵不绝,仿佛将整条汉江的宽度都填满了。
数十艘巍峨的蒙冲斗舰劈波斩浪,两侧伸出的长桨如同巨兽的百足,在水面上激起层层白沫。
高大的楼船矗立在舰队中央,三层甲板上旌旗猎猎,隐约可见甲胄折射出的森冷寒光,与刀枪锋锐的芒刃交相辉映,汇成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刘表立于主舰的船头。
他身披玄色锦袍,外罩轻便的鱼鳞甲,腰悬长剑。
夜风吹乱了他花白的鬓发,却吹不散他眼中那灼灼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北方邓县的方向,那里是南阳郡的咽喉。
“主公,风向变了,正是顺风。”
身旁,谋士蒯越低声提醒,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刘表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起手,但掌心沁出的汗水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南阳,那片富庶的土地,那座连接南北的重镇,只要大军踏上北岸,便将自此向他敞开怀抱。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刘表的声音不大,却通过传令兵手中的令旗,迅速化作一道道急促的鼓点,传遍整个舰队。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划破夜空,惊起江边栖息的水鸟。
原本悄无声息的舰队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数千支火把被点燃,在漆黑的江面上连成两条蜿蜒的火龙,仿佛要将这寒冷的冬夜点燃。
“斥候营!”
“在!”
“命你部轻舟先行,探明北岸敌情!若有巡哨,格杀勿论!”
“喏!”
话音落下,几艘体型小巧、速度极快的走舸如幽灵般从主力舰队中分离出去,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对岸滑去。
刘表握紧了船舷,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与战鼓的节奏渐渐重合。
“今夜子时登岸,趁夜色掩盖,敌军松懈之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我要这一战,夺下邓县,在南阳站稳脚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