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正月。
长安城巍峨的宫殿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未央宫前殿,百官垂首,天子低头,董卓剑履上殿,厚重的玄色锦袍带起一股寒气,让这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皆是一抖。
“宣,汝南使臣觐见!”
内侍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死寂。
不多时,殿门外,一名身着青衣的使者阔步走入。
他踏上那象征无上皇权的丹墀,目光扫向龙椅,最终落在旁侧的董卓身上,也不行礼。
“大胆狂徒!见了天子,为何不拜?”
董卓身侧的吕布厉声喝道,手已按在了身旁矗立的方天画戟上。
那使者闻言,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让百官一头雾水,满是茫然。
“天子?哪来的天子?”
“少帝未死,如今天子在汝南,而不在长安!”
“他陈留王,不过董卓扶持的傀儡罢了!”
那使者冷冷地看着董卓和吕布,语气里满是嘲弄与不屑。
“放肆!”
董卓勃然大怒,眼中杀气毕露,“乱臣贼子,竟敢在此妖言惑众!袁术反贼,胆敢拥立伪帝对抗朝廷!该杀!该杀!”
他豁然起身,猛地抽出了腰间佩剑,大步跨下丹墀,剑尖直指使者。
使者毫无惧色,挺胸迎上。
“我家主公拥立正统,大军至日,便是诛杀你这逆贼之时!你这祸国恶贼!天下共诛之!”
“噗——”
董卓一剑刺出,那侍者闷哼一声,鲜血喷溅,落在了大殿中央的红毯上,也落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这一刻,世界都安静了。
“乱臣贼子,气煞我也!”
董卓拭去剑上的鲜血,收剑入鞘。
随后,他环视四周,目光阴鸷,语气森寒。
“诸君,尔等可信这等妖言?或者,又有谁,想步其后尘?”
百官噤若寒蝉,纷纷伏地,瑟瑟发抖。
董卓冷冷地看了百官一眼,又回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小皇帝,冷哼一声。
随后,他长袖一甩,带着吕布大步离去。
……
当夜,司徒府。
几盏昏暗的油灯下,王允的书房内烟雾缭绕。
几位须发皆白的汉室老臣围坐一圈,神色各异。
“袁公路此举,简直是胡闹!”
一位老臣拍案而起,面色涨红。
“擅自废立,他与那董卓何异?此举只会让天下更乱,国将不国啊!”
另一人却摇了摇头,有些畅快地说道:
“如今董卓乱政,还讲什么纲常礼法?袁公路此举虽荒唐,但今日朝堂上痛骂董贼,当真痛快!”
“痛快?只怕是一时痛快!”先前那人痛心疾首,“经此一事,董卓必会加强戒备,想要杀他,岂非更难……”
“好了。诸公且听我一言。”
王允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争吵。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深邃如潭。
“袁公路此举,是福也是祸。”
王允放下茶盏,继续说道:
“少帝复辟,天下将有二主,汉室威仪不复,此乃祸也。”
“只是如今这长安朝廷,董卓当道,横行无忌,他烧毁洛阳之时,汉室威仪早就被他踩在脚底了!”
王允愤慨地说着,被他邀请来的这些老臣也都唉声叹气起来。
见状,王允也叹了口气,随后,他又话锋一转,说道:
“话虽如此,但这局面也不是不能挽回。”
他站起身,踱步到大堂中间,负手而立。随后,他扫视一圈众人,慷慨陈词道:
“诸君,只要我等杀了董贼,就还有机会!到时候,我等便可以用法理、大义去压服袁公路,如若他依旧执迷不悟,我等大义在手,又何惧之!”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这些老臣们窃窃私语起来。
“王公,你说的也有理,此事不急,我等还是以董贼为先。你刚刚所言的福又是怎讲?”
王允回到主位上坐下,捋了捋胡须,轻笑道:
“这福,便在人心可用。”
“诸位也见到了今天那汝南使臣痛斥国贼之时诸卿的神情,其中有些人,我们可以拉拢。”
王允言罢,有人拍案而起,“王公所言甚是!今天朝堂上那使臣痛骂国贼时,很多人都面有畅快之意。”
“没错,这些人,便值得我们试探和拉拢!”
王允点了点头,随后又继续说道:“而且,不仅如此,据我观察,这些时日,吕布似乎也有一些反常。”
“哦?王公发现了什么?”有人来了兴趣,问道。
“这几日,吕布在董卓身边侍立时,似乎总有些眼神躲闪,神色不宁。尤其是今日董卓杀那使臣之时,我分明看到他有些……惊慌或恐惧?”
王允微微蹙眉,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也不知是不是老夫的错觉。此事还需再细细调查一番才行。”
“如果吕布真与董贼产生了什么嫌隙,那我们击杀董贼的胜算便更多了几分。”
言罢,堂下众人互相对视,脸上神色各异。
“但愿如此。吕布武勇,若他真与老贼离心,我等可添一助力也!”
“甚是!”
“甚是!”
......
这天晚上,太师府。
趁着董卓在前厅摆宴之时,吕布正在阁道偏僻处与董卓的一位侍婢私会,情意正浓。
他身为董卓的贴身护卫,职责便是守卫这内宅重地——中阁。而这份守卫的职责,也滋生了他的贪欲。
数日前,董卓新纳来一名侍婢,吕布与她见了一面,便对这个侍婢一见倾心。
就这样眉来眼去几次,两人便搞到了一起。
就在两人你侬我侬,拉拉扯扯的时候,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董卓带着一身酒气,提前结束了宴饮,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吕布心头一紧,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与那侍婢无处可躲,只能凭着本能,猛地将那侍婢推向一旁的阴影深处,他迅速站直身体,手按刀柄,强作镇定。
董卓醉眼朦胧,目光在昏暗的阁道里扫过,并未察觉那角落里的异样。
他也根本想不到,自己最信任的义子,竟敢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与自己的侍婢私通。
“奉先?”董卓含混地喊了一声,似乎在确认他的存在。
“孩儿在。”
吕布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极力控制着,不让恐惧流露出来。
董卓并未起疑,抬手拍了拍吕布的肩膀,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便抬脚走向内室。
直到董卓的身影彻底消失,脚步声远去,吕布才敢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看着那瑟瑟发抖的侍婢,心里一阵后怕。
就这样,怀着忐忑而不安的心情又过了几天。
这天,董卓召见女婿牛辅,想要东征袁术,同时,他也命人去传召了吕布前来。
然而,吕布此刻正巧休沐,带着十几名亲兵出城去了,故而姗姗来迟。
董卓正因为袁术之事焦头烂额,脾气也是火爆,见吕布来的如此之晚,便对吕布大发雷霆。
“竖子!何来迟也?!”
盛怒之下,董卓抓起身旁的手戟,想也没想,直接向吕布掷去。
那手戟破空而来,带着凄厉的风声。若是换做旁人,此刻早已命丧黄泉。
但吕布毕竟是“飞将”,生死关头,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身形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手戟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身后的柱子中,兀自颤动不已。
吕布惊魂未定,脸色苍白。
此刻,他心中的忐忑变成了畏惧,也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怨怼。
但也在这一瞬间,他压下了心里的所有情绪,深吸一口气,对着董卓深深一拜,谢罪道:
“义父息怒!孩儿知错,罪该万死!”
董卓回过神来,似是察觉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有些过激,又见吕布低头认错,怒气也消了大半。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下去!别在这碍眼!”
吕布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走出大堂的那一刻,吕布的心情复杂无比。
“这哪里是父子?仅仅为了这点小事,你便要用戟杀我?”
“呵。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