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袁氏的门生故吏,自当为我所用

初平二年(公元191年),腊月。

袁术拥立少帝刘辩复辟于汝南,将南阳、汝南的士大夫阶层绑在了他的战车上。

随后,他又提出三策,以军功制收买士卒之心,以屯田制安定流民,以文会武会之举惠及寒门和百姓。

如今的袁术治下,轻徭薄赋,治安稳定,军队强盛,民心归附。

在与诸多势力合理分配了朝堂利益之后,他便将目光定格在了扬州。

这天,一封加盖着传国玉玺印的天子诏书从平舆发往了寿春。

寿春城,扬州刺史府。

陈温坐在案几后,手里紧紧攥着那卷刚刚收到的天子诏书。

他缓缓展开诏书,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充满了压迫感的文字:

“奉天子诏曰:朕以渺躬,嗣登大宝,幸赖祖宗庇佑,社稷之福,得逢大将军袁术,躬率义师,破董卓,复宗庙,迎朕于危难之中。今朕暂驻平舆,思得贤臣,共理天下。

尔扬州刺史陈温,世受国恩,镇守南疆,素有贤名。今特召尔即刻卸任州事,驰赴平舆行在,朝拜天子,亲述吏治民情,以备顾问。朕将亲授方略,共襄盛举。钦此。”

“卸任州事……驰赴平舆……”陈温低声念着诏书上的文字,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这哪里是诏书,分明是一张催命符。

名为述职,实欲夺命。

一旦他交出兵权,离开这固若金汤的寿春,等待他的,必是袁术早已准备好的刀斧手。

“袁公路啊,袁公路。”

陈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封天子诏,眼神中透出一丝决绝。

“你复辟少帝是假,借天子之名吞并异己是真。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阴影中的心腹幕僚,声音低沉而沙哑:“人都打发走了?”

“回刺史,袁术的使者已经安置在驿馆,只是……”

幕僚低声继续说道:

“袁术大军已驻扎在淮北,若我们一直没有答复,袁术的大军怕是会立刻南下。”

“我知道。”

陈温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冬季的寒冷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我若抗旨,便是叛逆;我若遵旨,便是鱼肉。这是一道死局。”

幕僚急道:“刺史,不如我们暂避锋芒?交出印绶,先稳住袁术,再……”

“再如何?”

陈温猛地回身,目光如炬。

“交出印绶,我便是案板上的肉,袁术想什么时候切就什么时候切。”

“袁绍盟主远在冀州,鞭长莫及。我若死了,扬州便是袁术的囊中之物,届时他坐拥淮南精兵,天下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前,铺开两张左伯纸。

“没有退路了。唯有赌。”

“赌什么?”

“赌袁绍的反应,赌刘表的野心。”

陈温提笔蘸墨,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要写两封信。一封是给袁绍,另一封给刘表。”

他先提笔写给袁绍。

笔走龙蛇,字字泣血。

“本初公:温叩首。

近日,逆贼袁术,假借天子之名,遣使持诏,勒令温即刻卸任,赴平舆‘述职’。

温若赴平舆,必遭其毒手,扬州六郡将尽入贼手。

届时,袁术北连淮泗,南窥江东,拥兵数十万,挟天子以令诸侯,公将腹背受敌,大业休矣!

今温虽死不足惜,然不忍见汉室江山尽落奸佞之手。

袁术名为大将军,实为汉贼矣。

他日若引兵北上,公之臂膀尽失,悔之晚矣!

望公速遣一上将,渡河南下,牵制袁术,救温等于水火,存扬州于一线!

温若得生,必结草衔环,以报公之大德!”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信反反复复折叠好,放入一个极小的蜡丸之中。

“这封信,”他将蜡丸郑重地交给一名老卒,语气凝重。

“你是我陈家旧部,最是忠心。”

“此去冀州,路途遥远,关卡重重。你需扮作商贾,走小路,过青州。”

“记住,这封信,必须亲手交到袁绍盟主手中。若遇不测,宁可吞下蜡丸,也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老卒双手接过蜡丸,重重磕了一个头,转身隐入夜色。

陈温并未停歇,立刻转向第二张纸。

这张纸的质地略显粗糙,他提笔书写,笔迹也刻意写得有些潦草,透着一股急迫与惶恐。

这是写给荆州刺史刘表的信。

“刘荆州:温惶恐顿首。

今逆臣袁术,兵压淮北,假传天子诏,欲使温赴平舆,实则意在吞并扬州,进而图谋荆襄。

袁术若得扬州,则荆州之门户洞开。唇亡齿寒,此之谓也。

袁术残暴,远甚董卓。彼若坐大,公之荆州,必为其口中之食。

今温困守孤城,进退维谷。

望公念及同僚之情,速发援兵,或可存亡继绝,共保江南安宁。

若公迟疑,待袁术得志,则荆扬二州,皆为虏庭矣!”

写完这封信,陈温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给袁绍的信,他夸大了袁术的威胁,将自己塑造成袁绍防线上的关键一环,让袁绍不得不救。

给刘表的信,他则着重表达唇亡齿寒之意,希望刘表能够明白其中利害,不要作壁上观。

“袁公路,你想吃掉我?”

陈温看着烛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了。”

他将第二封信封好,交给另一位心腹。

“走水路,过江,直奔江夏。务必小心。”

做完这一切,陈温站起身,走到那卷诏书前。

他没有再看它一眼,而是从案几上拿起一枚铜制的印绶,紧紧握在手中。

那是扬州刺史的印绶,也是他最后的筹码。

“想要扬州?”

陈温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书房内回荡,带着一丝疯狂与决绝。

“那就来拿吧。看看是你袁术的刀快,还是我陈温的骨头硬。”

......

项城,袁术大营。

夜色如墨,中军帐内只点着一盏孤灯。

袁术披着一件玄色外袍,坐在案几后面。

一旁,典韦如一座铁塔般矗立,背后的双戟,在灯火的照耀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案几上,放着一个沾了一些泥土的蜡丸。

那是陈温派往袁绍处的信使送来的——准确地说,是陈温派去送信的那位“心腹”老卒,亲手送来的。

袁术伸手捏碎了蜡丸,取出那封信,看完那字字泣血的求救信,随后又一点点将其撕成了碎片。

“陈温,我给了你体面,你却一定要与我作对。”

袁术看着手中那些被撕的稀碎的纸屑,语气平和,但却让人听出了其中的怒意。

他抬手一扬,那些纸屑飘洒一地,有一些落在了案几前站着的那个人的脚下。

这个人,正是陈温派去袁绍处求援的那名心腹,也是袁术早在十年前,便安插在了陈温身边的“暗子”。

作为世家子,袁术深知“四世三公”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些人能力越强,野心便越难测。

对于陈温这样的能臣干吏,他怎么可能不留一手?

这是他广结游侠时学到的手段,如今看来,这些暗中的网,竟如此好用。

那些年,他在袁家那些有能力的门生故吏身边,或多或少都留了一些这样的“暗子”。

平日里,这些暗子不动声色,甚至可能真的为主人尽忠十年、二十年。

但如果被“监视”的人一旦触及袁术的根本利益,这些“暗子”便会瞬间变成最锋利的刀,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捅进去。

就如今日这般,陈温身边最忠诚的老卒,成为了袁术刺向他最锋利的剑。

这老卒在袁术面前,甚至不需袁术多问,便把陈温如何写信、如何交代路线、如何试图联络刘表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作为袁家的门生,我袁家把你提拔上来。如今你翅膀硬了,竟然敢来反噬我这个家主?”

袁术冷笑,随后他唤来亲兵,道:

“传令纪灵。让他防备荆州兵入侵南阳。告诉纪灵,只需防守,不必进攻,只要守住南阳,他便是大功一件!”

“传令黄忠,着他领精兵一万,自汝南而出,威逼江夏。”

“传令徐荣,着他领兵一万,出汝南,陈兵庐江郡,且作防守之态,等我军令行事。”

“再传信与李儒,就说我欲表奏庐江太守陆康为大鸿胪,若陆康抗旨不从,那庐江上下皆为反贼,到时,我大军压境,鸡犬不留!”

等到袁术说完,那亲兵一礼,匆匆离去。

等到袁术的命令尽数传达下去,南阳、汝南这两台沉默的战争机器便启动了。

“扬州,我势在必得!刘景升,希望你能识时务,别给我惹麻烦,否则,只会给你自己惹火上身!”